江饱饱蹲在C栋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做玫瑰酱的材料——玫瑰花、冰糖、柠檬。他答应乔予安要做的,每天一罐,做完五罐予安哥哥就回来了。
但他不会做。
他看着那堆材料,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玫瑰花要先洗吗?冰糖要放多少?柠檬要榨汁还是切片?他一无所知。
他拿出手机给乔予安发了消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乔予安的脚很疼,正在医院换药,没有看手机。
江饱饱把手机放进口袋,决定自己做。洗玫瑰花的时候水开得太大,花瓣被冲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捞,捞起来的已经不像花了,像一团红色的抹布。
他叹了口气,把那些皱巴巴的花瓣放进碗里,撒了一把冰糖,挤了半个柠檬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味道闻起来不太对——不是予安哥哥做的那种清甜的花香,而是一种酸不酸甜不甜苦不苦的奇怪味道。
江饱饱看着那碗“玫瑰酱”,鼻子有点酸。
他做不好。予安哥哥不在,他什么都做不好。
“在做玫瑰酱?”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傍晚的风。
江饱饱回头,看到江寻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从A栋散步过来的。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江寻哥,你怎么来了?”
“散步,走到这边就过来了。”江寻走上台阶,在江饱饱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玫瑰酱?”
江饱饱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予安哥哥走的时候让我做的,每天做一罐,做完五罐他就回来了。”
“你之前做过吗?”
“没有。”
“有人教你吗?”
“没有。”
江寻把茶杯放在一边,拿起那碗“玫瑰酱”看了看,又闻了闻。他没有说“你做错了”或者“这不是这样做”,而是把碗轻轻放下,说了一句让江饱饱意外的话。
“我也不会做。”
江饱饱愣了一下。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试试。”江寻卷起袖子,从袋子里重新拿出一些玫瑰花,放进一个干净的碗里。
“玫瑰花应该先用盐水泡,把脏东西泡出来,不能用水冲,冲了花瓣会烂。”
江饱饱蹲在旁边,看着江寻把玫瑰花放入碗中,加了一勺盐,倒入清水,用手指轻轻搅动。花瓣在水中慢慢散开,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
“你看,这样花瓣就不会烂。轻轻搅一搅,脏东西就沉下去了。”
江寻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很轻很柔,和他整个人一样,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像一杯泡得刚刚好的茶。
他不会让人觉得“你在教我做事”,而是让人觉得“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江饱饱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更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江寻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很安心。予安哥哥走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了。
“江寻哥,你真好。”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碗里的花瓣,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泡十分钟,然后捞出来沥干。”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江饱饱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一人一个,坐在C栋门口的台阶上等。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江寻哥,你以前做过玫瑰酱吗?”江饱饱又问了一遍。
“没有。”
“那你做甜品吗?”
“也不做。”
“那你平时在家吃什么?”
江寻想了想:“工作人员做,或者叫外卖。”
江饱饱瞪大了眼睛:“你这么大一个影帝,叫外卖?”
“影帝也要吃饭啊。”江寻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我又不会做。”
江饱饱忽然觉得自己和江寻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原来三金影帝也不会做玫瑰酱,原来他也要叫外卖。
江寻不是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人,他是一个会蹲在台阶上等玫瑰花泡好的、普通的、温暖的人。
“那我以后做了好吃的,分给你。”江饱饱说。
江寻看着他,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双圆圆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里面映着天空、竹林和江寻自己的倒影。
“好。”江寻说。
弹幕在屏幕后温柔地刷着:
【江寻和江饱饱坐在一起晒太阳的画面好治愈啊】
【江寻说“我也不会做”的时候,江饱饱的表情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这就是温柔的力量吧,不是教你,是陪你】
【江寻看江饱饱的眼神好温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双江组合,我磕到了!】
十分钟到了。江寻把花瓣捞出来,放在干净的纱布上沥水。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拿着花瓣的动作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每一片花瓣都被他轻轻地展平,整整齐齐地铺在纱布上。
江饱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江寻哥,你的手好好看。”
江寻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你的手也很好看。”他说。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圆圆的,肉肉的,指头短短的,和江寻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的手不好看,予安哥哥说我切水果像在切石头。”
江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继续铺花瓣,铺完最后一片,把纱布的四角提起来,轻轻抖了抖,让水珠滴落。
“沥干了。接下来是一层花瓣一层冰糖,最上面挤柠檬汁。”
江寻铺了一层花瓣在玻璃罐底部,江饱饱撒了一层冰糖在上面,两个人一人一层,交替着做,像在盖一栋很小很小的房子。
玻璃罐慢慢被填满,红色的花瓣和透明的冰糖层层叠叠,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件艺术品。
江饱饱把柠檬切成两半,用力挤,汁水溅出来,溅到了江寻的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江饱饱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江寻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柠檬汁,那块浅色的痕迹在米白色的亚麻布上格外显眼。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笑了。
“没事,回去洗一下就行。”
“可是这件衣服看起来很贵。”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穿了就会脏,脏了洗就行,洗不干净就换一件。”江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道理,“东西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东西服务。”
江饱饱看着他,忽然觉得江寻说的不只是在说衣服。
东西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东西服务。
江饱饱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但不太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他的脑子在处理这种带隐喻的话时总是会卡顿,就像一台配置太低的电脑跑不动大型软件。
“江寻哥,你是不是在说别的什么?”他直接问。
江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的意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说衣服,但又不像在说衣服。你说的话有时候有两层意思,我只能听懂第一层,第二层要过好久才能想明白,有时候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想了。”他说,“第一层就够了。”
玻璃罐封好了。江寻用保鲜膜在罐口缠了两圈,扎紧,放在C栋客厅里阴凉的角落。
江饱饱站在玫瑰酱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富有。不是钱的那种富有,是有很多人对他好、很多人愿意帮他的那种富有。
“江寻哥,谢谢你。”
江寻正在擦手上的柠檬汁,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江饱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双向来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更加明亮。
江寻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饱饱的时候——那个推门进来,被满屋子能量香得腿软的少年,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误闯入人类领地的小动物。
那时候他觉得江饱饱很可爱,但也仅仅是可爱,像看到一只漂亮的小猫,看看就好,不会当真。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江饱饱不是小猫。他是光,是那种不刺眼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光。你靠近他,不会觉得太亮,只会觉得暖和。而靠近了之后,就不想再回到黑暗里去了。
“饱饱。”江寻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江饱饱那双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没什么。记得每天给玫瑰酱放气,不然盖子会崩开。”
江饱饱点头:“放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气放出来,再盖回去。”
“为什么要放气?”
“因为冰糖融化会产生气体,气体太多会把盖子崩开。”
江饱饱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冰糖融化会产生气体,但他记住了“每天打开盖子再盖上”这个动作。
江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饱饱一眼。江饱饱站在那两罐玫瑰酱前面,正在认真地给罐子贴标签,歪歪扭扭地写着“沈总做的”和“江寻哥做的”,字写得像小学生,但他写得很认真。
江寻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江饱饱贴完标签抬头看他。
“江寻哥,你还不走吗?”
“走了。”江寻转身,走出了C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子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旅人。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紫,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来了。
江寻看着那颗星星,很久没有动。弹幕在讨论:
【江寻在C栋门口站了好久,他在想什么?】
【他在看江饱饱吧,眼神好温柔】
【我觉得江寻对江饱饱不一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辞远怎么办?老干部CP还有人嗑吗?】
【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全都要不行吗】
A栋客厅里,顾辞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在喝,也没有在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
江寻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辞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C栋了?”
“嗯。”江寻在顾辞远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杯凉了的茶,“茶凉了,我帮你换一杯。”
顾辞远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中间,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江寻,”顾辞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喜欢他?”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也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然后慢慢回甘。
“我不知道。”江寻说,“但我很想靠近他。”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的笑。
“我也是。”顾辞远说。
弹幕在深夜炸了:
【顾辞远说“我也是”!他也喜欢江饱饱!】
【老干部CP原来不是双向奔赴,是双向喜欢同一个人】
【天哪我嗑的CP塌了,但又建了一个新的】
【江寻和顾辞远都喜歡江饱饱,但他們兩個之間的氛圍還是好好,沒有因為喜歡同一個人就變成敵人】
【成年人的感情就是体面】
江寻和顾辞远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久到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那怎么办?”江寻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都喜欢他。”
顾辞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就看他喜欢谁。”顾辞远说,“我们谁说了都不算,他說了算。”
江寻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凉茶,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A栋的灯亮到很晚。江寻和顾辞远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茶,聊电影,聊最近看的书。
谁都没有再提江饱饱,但江饱飽的影子一直在他们之间,像房间里第三个人,安静的、温柔的、不言不语的。
夜深了,各自回房。
江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下午和江饱饱一起做玫瑰酱的画面——江饱饱蹲在台阶上,眼睛亮晶晶的,说“江寻哥你真好”。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顾辞远在隔壁的房间,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手指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他今天下午路过C栋的时候,看到了江饱饱满头大汗做玫瑰酱的样子。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看到江寻已经在那里了。
顾辞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麻烦。”他在心里说。和陆寒州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而此刻,B栋的灯还亮着。沈淮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知道江寻去了C栋。他也知道顾辞远在A栋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C棟的方向。
沈淮序合上书,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圆圆的脑袋、两个竖起的耳朵、两个小小的角,和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个图案从第一天开始就在他脑海里,刻得越来越深,怎么都抹不掉。
沈淮序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林上,把竹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银。庄园的三栋套房都熄了灯,但每个人都没有睡。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蜷缩在C栋的床上,抱着沈淮序送的那把木勺子,被子拉到下巴,尾巴从被子底下溜了出来,搭在床边,尾尖轻轻卷着被角。
他不知道有人在想他,也不知道有人因为他睡不着。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罐玫瑰酱,是江寻哥帮他做的,明天要记得给罐子放气。
他还知道自己今天比昨天更想予安哥哥。
他还知道自己不太讨厌宋凌霄了,虽然他还是很害怕他靠近。
他还知道自己喜欢在这个庄园里待着,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还知道自己好像有一点点的、不太明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某个人——不对,对好几个人的,那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他是江饱饱。脑子不太好使的江饱饱。
他在这种“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暖暖的”状态中,慢慢睡着了。尾巴在被子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精致的、奶白色的脸照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在做梦,梦里有玫瑰花的香味、有小笼包的热气、有木勺子的温度、有好多好多人的笑容。
他们都在笑。
他也笑了。在梦里笑了。
笑得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