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A栋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江寻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罐、一袋冰糖、一筐柠檬,和一大包新鲜的食用玫瑰。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专注做事的表情衬得像一幅画。
他今天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因为他要再做一罐玫瑰酱。
昨天帮江饱饱做的那罐,是他和江饱饱一起做的——你铺一层花瓣,我撒一层冰糖,分工合作,配合默契。但那罐玫瑰酱严格来说不算“江寻做的”,是“江寻和江饱饱一起做的”。今天他要做一罐完全属于自己的,一罐从头到尾由他一个人完成的玫瑰酱。
然后送给江饱饱。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像一只不肯落定的蝴蝶,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江饱饱接过玫瑰酱时的表情,那双圆圆的眼睛会不会亮起来?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会不会露出来?他的耳朵尖会不会红?
江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铺花瓣。
他做得很认真。比背台词还认真,比揣摩角色还认真。每一片花瓣都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层冰糖都撒得恰到好处,柠檬汁挤得不多不少,盖子拧得松紧适度。
他甚至在罐口系了一根浅绿色的丝带,是从顾辞远前几天买的那束花的包装上拆下来的,他偷偷留了一段。
玻璃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红色的花瓣和透明的冰糖层层叠叠,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江寻看着这罐玫瑰酱,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他端着那罐玫瑰酱走出厨房,准备去C栋。
然后他在A栋的客厅里看到了顾辞远。
顾辞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是两罐玫瑰酱。一罐已经封好了,罐口系着一根米白色的丝带;另一罐还开着口,他正在往里面铺最后一层冰糖。
听到脚步声,顾辞远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江寻手里那罐玫瑰酱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早。”顾辞远说。
“早。”江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玫瑰酱,同时沉默了片刻。
弹幕虽然还没开播,但如果开了,此刻大概会是满屏的省略号。
“你也要送?”江寻先开口。
“嗯。”顾辞远低下头,继续铺冰糖,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你呢?”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晨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的一角移到另一角,照在两罐玫瑰酱上,把它们映得像两颗红宝石。
顾辞远铺完最后一层冰糖,挤了柠檬汁,拧上盖子,系好丝带,然后把两罐玫瑰酱并排摆在茶几上——一罐米白丝带,一罐浅绿丝带,像两个等待被挑选的礼物。
“他昨天说要做五罐,做完予安就回来了。”顾辞远说,“现在还差四罐。我帮他做一罐,你帮他做一罐,还剩两罐。”
“陆寒州和沈淮序一人一罐。”江寻接过话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带着无奈和自嘲的、浅淡的笑。
“顾辞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江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罐浅绿丝带的玫瑰酱放在自己面前,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辞远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第一天。”
江寻微微侧头,看着顾辞远。顾辞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罐玫瑰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小孩长得真好看。然后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三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我当时想,这个人好有意思。”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和他说话,发现他是真的不装。不是那种‘我不装’的人设,是真的不会装。他给你递饼干,你不吃他也不难过,自己掰一半吃掉,另一半包好放回口袋。那个动作,我看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看他。”
江寻听着,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放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我也是第一天。”江寻说,“但不是因为他的脸。”
顾辞远转头看他。
“是因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江寻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说,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不然没力气。”
顾辞远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身边的人都把我当影帝,当偶像,当一个需要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东西。没有人把我当一个普通人,没有人觉得我也会饿,也会累,也需要多吃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顾辞远。
“他是第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弹幕如果此刻能播,大概会哭成一片。
A栋的客厅里,江寻和顾辞远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不到一米的空气里塞满了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像棉花一样,软软的,厚厚的,堵在两个人之间,让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顾辞远问。
“现在。”
“我也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同时拿起自己的玫瑰酱,同时走到门口,同时停住了。
“你先。”江寻说。
“你先。”顾辞远说。
两个人在门口僵持了片刻,门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最后江寻侧了侧身,先走了出去。顾辞远跟在后面,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从A栋到C栋的路不长,但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
石子路两侧的花草上还挂着露水,竹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两支不同节奏的鼓点,一个沉稳,一个从容,谁也不肯乱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