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饱饱到沈淮序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沈淮序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在城北一个很安静的湖边。车子开进一片浓密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车子最后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关,像是早就等着的。
江饱饱下了车,抱着乔予安给的那个保温盒,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一条不长的石板路,路的两边种着矮矮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房子,灰色的外墙,大片的玻璃窗,简洁得像一本没拆封的书。
“沈总家好大。”江饱饱对司机说。司机笑了笑,帮他拿下背包,开车走了。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他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总生病了,能不能吃红烧肉?发烧了是不是要吃清淡的?予安哥哥做的红烧肉这么好吃,万一沈总吃了拉肚子怎么办?
他想得脑子都要炸了,决定先见到沈淮序再说。
门是虚掩着的。江饱饱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门开了。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擦得亮得像镜子。鞋柜上放着一双毛绒拖鞋,和乔予安家那双云朵拖鞋不一样,这双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图案,但看起来很软很暖。
江饱饱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大得能在里面打羽毛球。沙发是深灰色的,又宽又长,像一片灰色的云。茶几是黑色的玻璃面,上面放着一杯水、一本书和一只体温计。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沈总在楼上还是楼下?他没有说。
“沈总?”江饱饱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沈总——我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开始紧张了。沈总是不是烧晕过去了?是不是倒在地上了?是不是在厕所里站不起来了?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各种可怕的画面,每一幅都比上一幅更惊悚。
他顺着客厅往里走,走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他看不懂的那种。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厨房,厨房很大,所有东西都是银灰色的,像太空舱。厨房旁边有一个楼梯,木头台阶,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江饱饱上了楼梯。二楼有一个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好几扇关着的门。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是沈淮序。
“沈总——”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回答,是一声咳嗽。很轻,很闷,像隔着一堵墙。江饱饱顺着声音走过去,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卧室。
很大,比江饱饱在乔予安家住的整个房间还大。床靠墙,深灰色的床单,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两个。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沈淮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他的头发没有用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
他看到江饱饱,微微动了一下,像想坐起来但没有力气。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样。
江饱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过去,蹲在床边,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摸沈淮序的额头。他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间,沈淮序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躲开。
“沈总,你好烫!”江饱饱的手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你烧到多少度了?体温计在哪里?你吃药了吗?喝水了吗?吃饭了吗?予安哥哥做了红烧肉,但我觉得你可能不能吃,发烧了要吃清淡的,我去给你煮粥——”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但站太快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沈淮序的枕头两侧,脸和沈淮序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空气安静了。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冷冷的、深不见底的,但现在因为生病,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了。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躲,没有推开,没有说“你压到我了”。
江饱饱的手在发抖。
“沈、沈总,我不是故意的,我腿麻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但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往下塌了一点,这次他的鼻子差点碰到了沈淮序的鼻子。
沈淮序的呼吸打在他的人中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和薄荷牙膏的味道。江饱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烟花。
他终于撑了起来,站直了,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床尾的柱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叫出声。他捂着自己撞疼的腰,看着沈淮序,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江饱饱看到了。
“你笑了。你生病了还笑。”
沈淮序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因为生病而显得更苍白了,衬得那片阴影更深更浓。
江饱饱站在床尾,捂着撞疼的腰,看着沈淮序闭着眼睛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好快。不是因为从海滩上那个吻之后每次见到沈淮序都会心跳加速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新的、更剧烈的、像心脏要裂开一样的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快压下去,开始做正事——照顾病人。
他先去找体温计。茶几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抽屉里也没有。最后他在地上找到了,是他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把体温计从床头柜上蹭掉了。
“沈总,张嘴。”他捏着体温计凑到沈淮序嘴边。
沈淮序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支被江饱饱攥得汗津津的体温计。“那是夹在腋下的。”
江饱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体温计,他的脸又红了。
“哦,腋下。你抬胳膊。”
沈淮序微微抬起左臂。江饱饱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塞得太深了,硌得沈淮序闷哼了一声。他又往外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沈淮序自己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胳膊放下来,夹住了体温计。
“等五分钟。”沈淮序说。
“好。”江饱饱站在床边,不知道这五分钟该干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能干站着,像一个不合格的护工。
于是他赶紧去倒了一杯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太用力了,水溅出来,溅了几滴在沈淮序的枕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拿纸巾去擦,擦的时候膝盖顶到了床沿,整个人又往前扑了一下,这次他的手撑在了沈淮序的胸口上。
沈淮序的胸肌是硬的。这是江饱饱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好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身体本身的温度,和沈淮序的嘴唇一样,温热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
“对、对不起。”江饱饱缩回手,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他的耳朵像两只小火炉,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一种江饱饱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要把人裹住的东西。
“没事。”沈淮序说。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那两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分钟到了。江饱饱把体温计从沈淮序腋下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他看不懂,上面有一根银色的线,停在某个刻度上,但他不知道那个刻度代表多少度。
“三十七度八。”沈淮序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
“你举的位置我能看到。”
江饱饱把体温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还是看不懂。“三十七度八是高还是低?”
“低烧。”
“那你之前说三十八度七,现在降了!予安哥哥说发烧会反复的,下午降了晚上可能还会升。沈总,你晚上还会烧吗?”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知道。也许。”
江饱饱认真地点了点头,把体温计放好,然后开始了他笨手笨脚的照顾之旅。
他先去厨房煮粥。他问沈淮序米在哪里,沈淮序说“左边第三个柜子”。他打开柜子,看到了米,也看到了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的各种调料瓶,每一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阅兵方阵。
他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盖了盖子,打开火。然后他不知道该煮多久,就站在锅前面等。等了五分钟,粥开始冒泡了,泡泡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米汤溢到了灶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融化的雪。
“糟了糟了糟了——”他赶紧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米还没烂,水已经快干了。
他又加了一碗水,继续煮。等了五分钟,水又干了,米还是没烂。他又加了一碗水。
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火太大了。他把火调小,加了水,盖上盖子,等了二十分钟。这次粥终于煮好了,但稠得像饭,而且锅底糊了一层,焦味和米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种很奇怪的组合。
他把粥盛进碗里,端上楼。碗很烫,他一路换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像在玩杂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碗在他手里打了个滑,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接,接住了,但粥洒了一些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把碗稳稳地端上了二楼。
沈淮序靠在床头,看着江饱饱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碗的边缘全是溢出来的米汤,江饱饱的手指红通通的,左手的食指上还有一个新的烫伤,红红的。
“粥来了!”江饱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吹了吹自己被烫到的手指,笑得骄傲又心虚,“沈总,这是我第一次煮粥,可能不太好喝,但是你放心,我尝过了,没毒。”
沈淮序连忙拿起自己旁边的降温冰袋给江饱饱。
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碗粥。颜色灰白,稠得像浆糊,表面浮着一层米汤,里面还有几粒没煮开的硬米。碗底隐隐透出一股焦味,像火烧过的田野。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糊的,硬米硌牙,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苦的令人心惊。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真的吗?我尝的时候觉得有点焦,你是不是没吃到焦的那部分?你再吃一口,从底下舀,底下焦的多,像咖啡一样。你们这些大总裁最喜欢和咖啡了,但我不喜欢你快尝尝。”
沈淮序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从底下舀了一勺,那勺粥的颜色明显比上面的深,像加了酱油。他吃了一口,焦味更浓了。
“好吃。”他又说了一遍。
江饱饱开心地在床边蹲下来,双手扒着床沿,仰头看着沈淮序吃东西。沈淮序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菜品,而不是一碗煮糊了的粥。
他吃完了整整一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沈总,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煮一碗?”江饱饱问。
“饱了。”
沈淮序看到江饱饱的手恢复了正常接过了冰袋。
沈淮序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因为发烧。但那种温热从指尖传到江饱饱的手背上,让他整条手臂都酥了一下。
他缩回手,假装去看窗帘有没有拉好。
接下来是擦身。这是江饱饱从网上看到的——发烧了要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体。他端了一盆温水上来,毛巾在盆里浸湿了,拧干,拿在手里。
“沈总,予安哥哥说发烧了要擦身体,物理降温。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
沈淮序看着他,看了几秒。“不用。”
“要用。不擦的话烧退不了。”
“退得了。”
“退不了。”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沈淮序先移开了目光。
“把毛巾给我,我自己擦。”
“不行,你是病人,病人要躺着。我帮你擦。”江饱饱说着就去掀被子。
沈淮序按住了被角。
江饱饱拽。
沈淮序按着。
江饱饱再拽。
沈淮序再按着。
江饱饱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总,你是不是嫌弃我?我知道我笨,什么都不会,煮粥都煮糊了,倒水都会洒,但是我会擦身体的,我学过的。予安哥哥脚受伤的时候我学过怎么给病人擦身体,我在网上看了好多视频。”
沈淮序看着他的红眼眶,按着被角的手松了。
江饱饱掀开被子。沈淮序穿着睡衣,深灰色的真丝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怕冷的孩子。
江饱饱开始解他的扣子,手指在发抖,解第一颗的时候指甲卡在扣眼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扯,扣子崩了,弹到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扣子飞了。”江饱饱看着那颗消失的扣子,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沈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上那个空空荡荡的扣眼,又看了看江饱饱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没事,那件睡衣本来就要换了。”
“真的吗?”
“真的。”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也是,网上说名牌的衣服和鞋子质量都差。对有钱人来说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果然是真的。”
江饱饱继续解扣子。第二颗解开了,第三颗解开了,第四颗第五颗都解开了。睡衣敞开,露出沈淮序的胸膛。宽阔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克制的,锁骨分明的,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胸膛。
江饱饱拿着毛巾,不知道该从哪个部位开始擦。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他的锁骨?锁骨太性感了。看他的胸肌?胸肌太硬了。看他的腹肌?腹肌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他闭上眼睛,把毛巾按在了沈淮序的胸口上。
“你闭着眼睛擦?”沈淮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不闭着眼睛会看到不该看的。”
“什么是不该看的?”
江饱饱睁开眼睛,毛巾在沈淮序的胸口上胡乱擦了几下,擦得沈淮序的皮肤都红了。然后他把毛巾翻过来,擦沈淮序的手臂。沈淮序的手臂也很粗,肌肉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地图上的山脉。
江饱饱擦完左臂擦右臂,擦完右臂又觉得左臂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左臂。沈淮序没有说话,任由他来回擦,像一个耐心的家长在等孩子完成一件不可能完美的作业。
擦完上半身,江饱饱遇到了新的难题——下半身。
“下面你自己擦。”他把毛巾丢进沈淮序手里,转过身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淮序看着手里湿漉漉的毛巾,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睡裤的下半身。
“我没说要擦下面。”他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江饱饱站在床边,背对着沈淮序,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他的尾巴在裤子底下疯狂地扭动,扭成了一个复杂的中国结。他的角也在发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挠,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自己一转过去,沈淮序就会看到他红得不像话的脸。
“擦好了。”沈淮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饱饱转过身,沈淮序已经把睡衣的扣子系好了。扣子少了一颗,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肌。江饱饱的目光在那截胸肌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红红的......嘿嘿.......
他端起水盆去倒水,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才出来。因为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脸降温。他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红色退下去了,才敢出来。
沈淮序还在床上,但没有躺着,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书。江饱饱进来的时候,他把书翻了几页,假装在看书。
“沈总,你别看了,生病了要多休息,眼睛也要休息。”
沈淮序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江饱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他又把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比了一下。“沈总,你真的比我的额头烫。”
“因为我在发烧。”
“那我帮你换个毛巾。”江饱饱去洗手间洗了毛巾,拿出来叠成长条形,敷在沈淮序的额头上。毛巾湿漉漉的,水顺着沈淮序的太阳穴往下流,流进了耳朵里。
“水进耳朵了。”沈淮序说。
“啊?哪里?”江饱饱凑过去看,脸几乎贴着沈淮序的脸,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耳廓。他看到沈淮序的耳廓上有一滴水珠,就用袖子帮他擦掉了。
擦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子上沾了水,把沈淮序的枕头弄湿了一小片。
“枕头湿了。”沈淮序说。
“哪里?”江饱饱低头看,果然在沈淮序的耳朵下方看到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又用袖子吸了吸,吸不干,最后他把沈淮序的头抬起来,把枕头抽出来,翻了个面,又塞回去。
“好了,干的一面朝上了。”他满意地说。
沈淮序的头被刚才那一抬一塞弄得有点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个病装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不是演技好,是江饱饱的照顾方式真的能让人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