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予安关了火,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温度计,三十八度七,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淮序,沈氏财团掌门人,商界人称“活阎王”,个人身家超两千亿。这样一个人的家,没有保姆?没有佣人?没有私人医生?一个电话打过去,三分钟内能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出现在他面前。
他会“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而且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正好是午饭时间。而江饱饱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会看手机,因为他设了一个十二点的闹钟,闹钟的名字叫“看手机,说不定有人找我”。
这个习惯,江饱饱只在一次聊天中提过一次,在C栋的客厅里,他随口说了一句“我设了十二点的闹钟,因为我怕有人找我我看不到”。
沈淮序记住了。而且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生病,这是钓鱼。鱼饵是三十八度七的温度计,鱼钩是“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鱼是他乔予安家的江饱饱。
他转头看着江饱饱。江饱饱的眼睛已经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听到主人受伤消息的导盲犬,随时准备冲出去。
“予安哥哥,沈总生病了,没有人照顾他。他一个人在家,发烧三十八度七。他会不会烧傻了?他会不会连水都倒不了?他会不会——”
“他不会。”乔予安打断他,“他有保姆,有佣人,有私人医生。他随便打一个电话,什么都有。”
江饱饱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是他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那是他说的。实际情况是——”
“予安哥哥,你不相信沈总吗?”
乔予安闭上了嘴。他看着江饱饱那双含着泪水的、充满担忧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防备的眼睛,心里那根“我要戳穿沈淮序诡计”的弦一下子松了。
他为什么要戳穿?戳穿了又怎样?让江饱饱知道沈淮序在骗他?让江饱饱觉得这个世界上连沈淮序那样的人都会说谎?让江饱饱再失去一份对别人的信任?
乔予安不想做那个拆毁信任的人。
“你想去看他?”乔予安问。
江饱饱猛点头。“我想去照顾他。予安哥哥,你会不会不高兴?”
乔予安看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我送你。”
江饱饱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丢下你,去看别人。”
乔予安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你不是丢下我,你是去看生病的朋友。应该的。”
他说“应该的”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心里在说——沈淮序你等着,这笔账我记下了。
江饱饱不知道乔予安心里的风起云涌,只知道予安哥哥答应了,没有生气,还说要送他去。他开心地跑回房间收拾东西,馒头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跑,以为在玩游戏,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乔予安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还没做完的红烧肉,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沈淮序的头像——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他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高招。”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谢谢。”
“他去了之后,不要让他累着。”
“知道。”
“他晚上要吃夜宵,不要给他吃太多,胃会不舒服。”
“知道。”
“他睡觉要抱东西,你给他个枕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枕头?”
“什么都行,软的就行。。”
“好。”
乔予安盯着屏幕上那个“好”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他想说“你别对他动歪心思”,但这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他不是沈淮序的对手。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沈淮序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怎么用一个体温计和一句话,就能让江饱饱心软,让乔予安放手,让所有人按照他的剧本走。
乔予安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打开火,继续做红烧肉。做好的红烧肉他装进了保温盒里,塞进江饱饱的背包。
“带给沈总吃。”
江饱饱抱着保温盒,笑得眼睛弯弯的。“予安哥哥,你真的太好了。”
“我知道。”乔予安说。他帮江饱饱拉好背包拉链,蹲下来摸了摸馒头的头,“馒头,你爸爸要出去几天,你在家陪我。”
馒头“汪”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乔予安叫了一辆车,把江饱饱送到小区门口。江饱饱上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予安哥哥,我走了!”
“嗯。”
“馒头你要乖!听予安哥哥的话!”
“汪!”
“予安哥哥,你记得给玫瑰酱放气!每天都要放!”
“知道了。”
“予安哥哥,你晚上不要工作太晚!早点睡!”
“行了行了,快走吧。”
车子开动了,江饱饱还在窗口招手,招了很久,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乔予安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牵着馒头的绳子,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馒头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子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小小的、困惑的“呜”。
“走吧,回家。”乔予安蹲下来,把馒头抱起来,转身往回走。
馒头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眼睛还看着车子开走的方向。
乔予安走得很慢。馒头才两个多月,还没一只成年猫大。他在想事情。
沈淮序这条朋友圈,他只发给江饱饱一个人看。这个猜测不需要证据,乔予安百分之百确定。因为如果这条朋友圈是公开的,他一定会看到。
他的微信好友里有沈淮序,他没有看到这条动态,说明沈淮序在发的时候设置了权限——“仅部分好友可见”,而那个“部分好友”,很可能只有一个人。
江饱饱。
沈淮序知道江饱饱会心软。知道江饱饱看到“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这几个字会哭。知道江饱饱会第一时间来找乔予安,说“予安哥哥我要去照顾沈总”。知道乔予安不会拒绝,因为拒绝会让江饱饱难过。他什么都算到了。
从那个温度计,到那条朋友圈的文案,到发布时间,到可见范围,到乔予安的反应。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乔予安忽然笑了,这贱人,真有心机。沈淮序不是在追江饱饱,他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预料到了,连他这个“对手”的反应都在沈淮序的计算之中。
他不是输给了沈淮序的感情,他是输给了沈淮序的脑子。
乔予安推开家门,把馒头放在地上。馒头在玄关转了两圈,跑到江饱饱的房间门口,蹲下来,用爪子扒了扒门,然后回头看着乔予安,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呜”。
“他过几天就回来了。”乔予安蹲下来,摸了摸馒头的头。
馒头把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还是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尾巴不摇了。
乔予安站起来,走到江饱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床铺得整整齐齐,天蓝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蘑菇小夜灯还亮着,是江饱饱走之前特意打开的,他说“开着灯,房间就不孤单了”。
哎,这次不怕浪费电了。
窗台上那罐玫瑰酱还在,罐口的粉色丝带被江饱饱换成了蓝色,说蓝色是他的颜色,粉色是予安哥哥的颜色。
乔予安拿起那罐玫瑰酱,拧开盖子,闻了闻。玫瑰花的香气已经很浓了,冰糖完全融化了,花瓣在糖浆中变得透明,像一块块琥珀。他盖好盖子,放回窗台上。
然后他在江饱饱的床上坐了下来。床单上还残留着江饱饱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原始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刚出炉的面包,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馒头跳上床,在枕头旁边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乔予安看着馒头,嘴角翘了一下。一个人和一只狗,在另一个人的房间里,闻着他的味道,等他回来。
这画面太矫情了,像青春电影里的慢镜头。但乔予安没有起来。他也躺了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罐玫瑰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乔予安闭上了眼睛。馒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狗在江饱饱的床上睡着了。窗外阳光正好,窗台上的玫瑰酱在阳光下慢慢发酵,像时间本身,像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在安静的地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