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峰的雪场是世界上最长、最陡、最蓝的雪道。
江饱饱站在雪道顶端,脚下的雪板歪歪扭扭地交叉在一起,像两根不听话的筷子。
他穿着一件亮橘色的滑雪服,是乔予安昨天在小镇上给他买的,说橘色显眼,万一走丢了方便找。
当时他觉得予安哥哥在开玩笑,现在他觉得予安哥哥是先知。
“你们不觉得这里很高吗?”江饱饱的声音在头盔里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不觉得。”顾辞远站在他左边,一身深蓝色的滑雪服,金丝眼镜换成了滑雪镜,但即使遮住了半张脸。
“不觉得。”江寻站在他右边,纯白色的滑雪服,整个人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
“还行。”沈淮序站在他身后,黑色的滑雪服,像一座沉默的塔。
乔予安蹲在江饱饱脚边,正在帮他调整雪板的固定器,馒头被拴在旁边的柱子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狗衣,四只爪子陷在雪里,一脸困惑地看着这片白色的世界,像一只被扔进了另一个星球的小动物。
“予安哥哥,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滑?”江饱饱低头看着乔予安的头顶,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根翘了起来。
乔予安把固定器扣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我不能。我和你水平不一样,我滑得快,你跟不上。”
“那你能不能滑慢点?”
“慢不下来。”
“为什么慢不下来?”
乔予安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因为你予安哥哥是滑雪冠军。”
顾辞远在旁边插了一句,江饱饱愣了一下。
“予安哥哥,你是滑雪冠军?”
“小时候学过几年。”乔予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会煮泡面”。
“他拿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顾辞远继续补充。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还拿过冬运会的银牌。”
“顾辞远你能不能闭嘴?”
江饱饱看着乔予安微微泛红的耳朵,嘴巴张成了O型。
“予安哥哥你好厉害,你什么都会,你会做甜品,会画画,会编竹篮,会滑雪,你还会什么?”
乔予安把他的滑雪镜拉下来,遮住了那双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睛。
“还会被你气死。”
江饱饱和了,不知道自己哪里气到乔予安了,但他觉得乔予安说“被你气死”的时候,语气很轻快,所以他应该不是真的在生气。
江饱饱不会滑雪。这是他第一次站在雪板上,第一次穿滑雪靴,第一次拿雪杖。他的脚被靴子箍得紧紧的,像被两只手从脚踝处握住,动不了。
他的雪板交叉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像两个在打架的兄弟。
乔予安站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雪杖,教他怎么用雪杖控制方向。
“想往左转,就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脚的雪板轻轻抬起。想往右转,就移到右脚。”
江饱饱试着往左转,重心移过去,右脚的雪板抬起来了。
然后他的左脚一滑,整个人往左倒去,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直地拍在雪地上。
雪很软,不疼,但他的雪板还交叉着,整个人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躺在雪地里,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馒头在柱子上“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乔予安弯下腰,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拉起来。
江饱饱满脸是雪,滑雪镜上糊了一层白,什么都看不清。“予安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第一次都这样。”
“予安哥哥第一次也是这样吗?”
“我三岁开始学滑雪,第一次站在雪板上就滑下去了。”
乔予安帮他擦掉滑雪镜上的雪,“我爸说我是天才。”
江饱饱看着他那双被滑雪镜遮住的、看不清的眼睛,笑了。“予安哥哥本来就是天才。”
沈淮序从旁边滑过来,停在江饱饱面前。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在雪地上滑翔的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雪杖轻轻一点,人就稳稳地站住了。
“我带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饱饱看着他那双被滑雪镜遮住的眼睛,点了点头。
沈淮序滑到他身后,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雪杖。
他的手很大,把江饱饱的手和雪杖一起握住了,掌心干燥温热,隔着滑雪手套都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重心往前,不要往后倒。身体放松,不要僵硬。跟着我,不要自己乱动。”
江饱饱被他半抱着,身体贴着他的身体,背靠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是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塔。
沈淮序带着他慢慢往前滑,速度很慢,慢到像在雪地上散步。但江饱饱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顾辞远从旁边滑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滑雪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一个漂亮的转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滑远了。
江寻也从旁边滑过,也没有停下来,但他的目光在沈淮序握着江饱饱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也滑远了。
乔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拿起雪杖,轻轻一点,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比顾辞远还流畅,比江寻还轻盈,比沈淮序还快。
滑雪冠军的架势,在他滑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展露无遗。
陆寒州是最后一个出发的。他站在雪道顶端,看着下面那几个人。
沈淮序抱着江饱饱慢慢滑,顾辞远在前面画弧线,江寻在更前面,乔予安在最前面,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馒头在柱子上“汪汪”叫,陆寒州看了它一眼,馒头也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
“汪!”陆寒州戴上滑雪镜,轻轻一点雪杖,滑了出去。
雪道很长,从山顶蜿蜒而下,穿过松林,越过冰河,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小镇。
江饱饱被沈淮序带着滑了一段,渐渐找到了平衡的感觉。
他的重心不再往后倒了,雪板也不再打架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往前滑了。
“淮序哥哥,你松开我吧,我自己试试。”
沈淮序松开了手。江饱饱自己滑了出去,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会了”的快乐气息。
他滑了一小段,回头想跟沈淮序招手,手刚抬起来,重心就不稳了,整个人往右倒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雪板飞了一只,雪杖飞了两根。
沈淮序滑到他身边,停下来,弯腰把雪板和雪杖捡回来,蹲下来帮他穿。
江饱饱坐在雪地里,满脸是雪,但他没有哭,没有委屈,他在笑。“淮序哥哥,我摔了。”
“看到了。”
“我滚了两圈。”
“嗯。”
“我的雪板飞了,雪杖也飞了。”
沈淮序把雪板穿好,把雪杖递给他,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江饱饱握着他的手,被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滑雪镜上的雪擦掉。
“淮序哥哥。”
“嗯。”
“我以后想和你一起滑雪。”
“好。”
“每年都来。”
“好。”
江饱饱笑了。沈淮序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
滑到半山腰的时候,江饱饱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