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州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他看不懂的、说不清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东西——沈淮序看江饱饱的眼神,乔予安看江饱饱的眼神,江寻看江饱饱的眼神,顾辞远看江饱饱的眼神。他全都懂了。
原来他们早就是了,原来自己才是最后一个。
他的手从江饱饱的掌心里滑了出来,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
“江饱饱,你真是个小混蛋。”
“你才是小混蛋。”
“你是。”
“你才是。”
“你是。”
“你才是。”
陆寒州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认命的、释然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行,我是。”
江饱饱也笑了,在黑暗中,脸上还挂着泪,但他笑的很开心。
他们的笑声被雪压住了,传不出去,只在那个小小的冰洞里来回弹着,像两颗被困在琥珀里的星星。
外面,世界已经翻了天。
沈淮序站在悬崖边,风衣被风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两口被砸开了冰面的深井,水在翻涌,在沸腾,在往外溢。
江寻和顾辞远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雪,嘴唇也白得像雪。
顾辞远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江寻的手也在发抖,他把手背在身后,也不让任何人看到。
乔予安蹲在悬崖边,怀里抱着馒头,馒头一直在叫,叫得嗓子都哑了,声音从“汪汪”变成了“嗷嗷”,像一只小狼崽在哭。
“调救援队。”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已经调了。”顾辞远的声音比他快,“我联系了瑞士的山区救援队,他们二十分钟后到。”
“再调。”
“调多少?”
“能调到的全部。”
顾辞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拿出手机继续打电话。
救援队一波一波地来,瑞士的、德国的、奥地利的、意大利的,直升机在天上盘旋,螺旋桨的声音震得雪簌簌往下落。
救援队员穿着红色的制服,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用探地雷达、用热成像仪、用搜救犬,在雪崩区域一寸一寸地搜寻。
沈淮序站在悬崖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他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根扎在雪地里,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乔予安抱着馒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沈总。”
沈淮序没有说话,馒头的嗓子已经叫哑了,发不出声音,它趴在乔予安怀里,眼睛一直盯着悬崖下面的山谷,耳朵竖着,像在等什么声音。
馒头的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哭了。
“他会没事的。”乔予安的声音很轻。
沈淮序还是没有说话。
乔予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被风吹红的眼睛。
“沈总,你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我的眼泪,要等他上来的时候再流。”
悬崖下面的冰洞里,陆寒州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的眼睛睁不开了,耳朵听不清了,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
但他能感觉到江饱饱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软软的。他不想松手。
“饱饱。”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好像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我有点困。”
“你不要睡!”
“就睡一会儿……”
“不行!”江饱饱的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你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你醒不过来了就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不能和我一起滑雪了,不能和我一起养狗了。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养狗吗?
你说你要养一只拉布拉多,起名叫包子。馒头和包子,多好听。你不能死,你死了谁和我养包子?”
陆寒州笑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不翘了。“饱饱。”
“嗯。”
“我对不起。不能陪你养包子了。”
江饱饱的眼泪涌了出来,在黑暗中,他摸到了陆寒州的脸,摸到了他的嘴唇,冰冷的,干裂的。
他俯下身子,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陆寒州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到江饱饱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他想推开他,但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连手指都动不了。
江饱饱的舌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咸的,是眼泪的味道。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睫毛在颤抖,他的心在颤抖。他在用魅魔的方式给陆寒州传递魔力。
接吻是最快的传递方式,比皮肤接触快一百倍,比呼吸快一千倍。
江饱饱退开了。他捧着陆寒州的脸,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陆总。”
“嗯。”
“你还有哪里疼?”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嗯。不疼了。”
江饱饱知道他在说谎。人在快要冻死的时候,身体会失去知觉,不会疼了。
予安哥哥说过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反而会觉得热,会把衣服脱掉,然后笑着死掉。陆寒州没有脱衣服,他还在撑着,因为他在等。
等救援队来,等江饱饱上去,等自己死掉。
江饱饱抱着陆寒州,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到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在轨道上疯狂地奔驰,刹车已经坏了,方向盘已经失灵了,但它还在跑。
“陆总,你听得到吗?”
“嗯。”
“这是我的心跳。它在为你跳。你不要停下来,它也不会停下来。你停下来它就停了。我不让它停,你也不能停。”
黑暗中,陆寒州笑了,江饱饱抱着他,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江饱饱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魅魔女王说过,魅魔的血液是魔力的精华,一滴血抵得上一百次接吻。
喝下魅魔的血,任何生物都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魔力,足以让他冲破任何桎梏。
但代价是,魅魔会失去三分之一的魔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魅魔女王还说,魅魔的血不能随便给人喝,因为喝了魅魔血的人会在一段时间内对魅魔产生强烈的依赖,那种依赖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
江饱饱把手伸到嘴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涌了出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在黑暗中那股味道像一朵盛开的花,浓郁的、热烈的、带着生命本身的芬芳。
他把手指放到陆寒州的嘴边,血滴在他的嘴唇上,一滴,两滴,三滴。陆寒州的嘴唇动了,他的舌头舔了一下,把血卷进了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里爆发出金色的光芒。
魔力在陆寒州的身体里炸开了,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喷发,岩浆从地心涌出,冲破了所有的阻碍,灌满了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
他的体温在几秒内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还高,烫得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他的心跳从微弱变得强劲,从缓慢变得有力,从犹豫变得坚定。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力量,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能量,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魅魔的灵魂。
陆寒州看着江饱饱,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泛着金色光芒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的血珠,看着他因为失去魔力而变得苍白的脸。
“你做了什么?”
“救你。”
“你怎么救我?”
江饱饱没有回答。他把陆寒州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湿透的滑雪服,陆寒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把我的魔力分给你。现在你也有魔力了。”
陆寒州出手,把江饱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身上很热,像一座会移动的火炉,江饱饱被他抱着,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暖。
“陆总。”
“嗯。”
“你现在有魔力了。我们出去。”
“怎么出去?”
江饱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层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雪。
“砸开它。”
陆寒州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心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魔力在他的血管里涌动,像一条被解开了封印的巨龙在翻滚。
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那种力量不属于人类,是江饱饱给他的。
“你抱紧我。”陆寒州说。
江饱饱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陆寒州深吸一口气,把魔力集中在右手上,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然后他向上挥出一拳。
拳头上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厚厚的雪层。
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冲天而起。
陆寒州又一拳,再一拳,雪层在魔力冲击下一层一层地碎裂,阳光从裂缝中透进来,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冰洞。
江饱饱眯着眼睛,看到了一片蓝得发黑的天空。
陆寒州抱着江饱饱,从雪崩的废墟中冲天而起。
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们,雪在光芒中蒸发成水汽,在他们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尾迹,像一条巨龙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
悬崖上的人看到了那道金光。沈淮序抬起头,风衣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乔予安从雪地里站起来,馒头从他怀里跳下来,在雪地里疯狂地跑着,叫着,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但它在跑。
江寻从人群中冲出来,顾辞远跟在他后面。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金光,所有人都看到了金光中那两个人。
陆寒州落在悬崖上,落在那棵松树旁边。
他松开江饱饱的腰,把他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确认他站稳了。然后他倒了下去。
救援队冲上来,把他们围住。有人给陆寒州盖上保温毯,有人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陆寒州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
江饱饱趴在陆寒州身边,耳朵贴着他的嘴。
“他说什么?”
乔予安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江饱饱听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包子。他说要养一只拉布拉多,起名叫包子。和我一起养。”
乔予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沈淮序站在旁边,看着江饱饱,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还在笑的脸。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淮序伸出手,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