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床湿冷的棉被,压在他们身上,厚得透不过气。
江饱饱趴在陆寒洲身下,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胸腔里传过来,穿过两层湿透的滑雪服,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敲门。
那声音不太稳,忽快忽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电池的钟,秒针走一下顿一下,随时都会停。
江饱饱的眼眶红了。
他在黑暗中摸到陆寒洲的手,冰凉,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他用自己小小的、同样冰凉的手握住它,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他的手比陆寒洲的还凉,握在一起像两块互相取暖的冰。
“陆总,你不要睡。”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哭腔和颤抖,“电视剧里睡觉了就醒不过来了。你跟我说话好不好?说什么都行。”
陆寒洲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以前的事。说你小时候。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说你想吃什么。说什么都行。”
沉默了许久,陆寒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时候……没人管我。我爸忙着做生意,我妈忙着打牌。我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睡觉。养了一条狗,土狗,黄色的,土得要命。”
“它叫什么名字?”
“大黄。”
“大黄?黄色的狗叫大黄,白色的狗是不是就叫小白?”
“嗯。”
“我有一只超可爱的拉布拉多叫馒头。”
黑暗中,陆寒州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江饱饱听到了。
“后来呢?大黄呢?”
陆寒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
“大黄被车撞了。我抱着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救不活了,建议安乐死。我说不,你救它,花多少钱都行。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它太疼了,让它走吧。
我抱着大黄,它看着我,舔了舔我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那是我上小学以来第一次哭。”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在黑暗中把陆寒州的手握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疼了。
他不认识大黄,没有见过它的样子,没有听过它的叫声,但他觉得大黄一定是一条好狗,因为它舔了陆寒州的手,因为它在闭上眼睛之前让陆寒州知道它不疼了。
“陆总,你现在疼吗?”
陆寒州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那些不想让江饱饱听到的呻吟,忍那些从他骨缝里往外钻的、像千万根针一起扎的疼。
江饱饱知道他在忍,因为他的心跳又乱了,快一阵慢一阵。
江饱饱闭着眼睛,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不是意外,他的脚踩到的那块冰,那块嵌在悬崖边缘的石头上的、光滑如镜的冰,不是天然的。
他在魔界见过这种冰,猎魔者用一种特殊的药剂浇在水里,水结冰后会比普通的冰滑十倍,任何生物踩上去都会像踩在油上一样,没有任何摩擦力。
有人故意在那里浇了水,让水结成冰,等他来。
那个人知道他会来这里,知道他会闻着魅魔的味道追过来,知道他会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知道他会踩到那块冰。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猎魔者。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太阳穴,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猎魔者是他们这些外界生物的天敌,从古老的年代开始,猎魔者就在追杀他们,用银器、用符咒、用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武器,抓到之后,有的当场杀死,有的带走当成奴隶。
他从没见过猎魔者,但他在魔界听过太多关于他们的传说,那些传说每一个都像噩梦,每一个都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魅魔女王说过,遇到猎魔者,跑,不要回头。
他没有跑。他掉进了他们设下的陷阱,还把陆寒州也拖了进来。
他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不是因为害怕猎魔者,是因为陆寒州快要冻死了。
陆寒州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下降,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手越来越冰,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轻,轻到他要把耳朵贴到他的鼻子上才能听到。
陆寒州是为了救他才掉下来的,他扑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想后果,没有想值不值得,他只是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陆总。你不要死。”
陆寒州没有回答。
江饱饱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冰凉的,嘴唇也是冰凉的,像被冻住的湖面。
他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摸索着,摸到了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角。
他不是总笑的,但他的笑是真的,每一次都是真的。
江饱饱不想让他不笑。
陆寒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饱饱。”
“嗯。”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陆寒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江饱饱的呼吸停了。
“第一天在庄园,你推门进来,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翘了一撮,手里攥着那张嘉宾名单,腿都在抖。
我坐在沙发上转硬币,你看了我一眼,说——你长得真好看。
你是那么真诚。
他们觉得我有钱,觉得我有权,觉得我年轻,觉得我身材好。
但我只喜欢你夸我。”
江饱饱:???虽然很感动但是自己夸他了吗?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一条被雪压住的树枝,弯到了极限,快要断了。
“后来你吃面,吃得满脸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能吃,这么能吃还这么瘦,是不是家里不给饭吃。
后来你请我吃饼干,我不吃你也不难过,自己掰一半吃了,另一半包好放回口袋。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记仇。后来你喝苦瓜汁,哭了,眼泪都出来了,嘴里还含着苦瓜汁说好难喝。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后来我在想,我心想的事情怎么都是你。”
江饱饱的眼泪滴在了陆寒州的手指上。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不敢。我陆寒州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我怕你拒绝我。
我怕你说‘陆总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我怕你说‘我只把你当朋友’,我怕你说‘我喜欢的是别人’。
所以我一直没说,一直转硬币,把硬币都快转秃了。”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慢慢来,不着急,反正你也不会跑。
但刚才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抓着你的手,我想完了,没时间了。
我还没跟你说,我还没告诉你,我还没让你知道。
江饱饱,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一起变老的那种喜欢。”
江饱饱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脸,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
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下雨。
“陆总,我做你男朋友。”
陆寒州的呼吸停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你男朋友。你做我男朋友,我做你男朋友,我们是男朋友。予安哥哥是我男朋友,淮序哥哥是我男朋友,江寻哥是我男朋友,辞远哥哥是我男朋友。你也是我男朋友。”
黑暗中沉默了。然后陆寒州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江饱饱,你同时交五个男朋友?”
“嗯。”
“你不觉得多吗?”
“不多呀。我的心很大,我的心里能装下很多人。装得下予安哥哥,装得下淮序哥哥,装得下江寻哥,装得下辞远哥哥,也装得下你。你们都在我心里,每一个人都有位置,谁也不会挤到谁。
魅魔女王说人类都是一对一的,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但我是魅魔,我不是人类,我不知道人类的规矩适不适用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