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江饱饱是被尾巴上传来的触感弄醒的。酥酥的,痒痒的,一下一下的,从尾巴根滑到尾尖,又从头滑回来。
他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穿过半睡半醒的灰色地带,最后在某个临界点猛地浮出了水面。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沈淮序近在咫尺的脸。
沈淮序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枕在头下面,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尾巴,正在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捋着,从根捋到尾,再从尾捋回根,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猫。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江饱饱看到他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饱饱看到了。
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一百多天了,江饱饱学会了一件事——沈淮序的嘴角,每当他摸尾巴的时候,都会微微弯一下。
“淮序哥哥。”江饱饱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蒸好的年糕。
“醒了?”沈淮序的手没有停。
“嗯。你在摸我尾巴。”江饱饱侧过身,面对着沈淮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睡衣的布料是软软的,有沈淮序身上那种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一样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声。“摸多久了?”
“你睡着的时候就在摸。”
“那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沈淮序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看你睡觉,好看。”
江饱饱的脸红了。他从沈淮序胸口抬起头,仰着脖子,用那双亮晶晶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他。
“淮序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刚。”
“跟谁学的?”
“跟你想的。”
江饱饱的脸更红了,把脸重新埋进沈淮序的胸口,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淮序哥哥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嗯’,‘知道了’,‘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淮序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江饱饱的尾巴上画了一个圈,慢的,轻的,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
江饱饱的尾巴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早饭是沈淮序做的。煎蛋,培根,烤面包,一杯热牛奶和一杯黑咖啡。
江饱饱坐在餐桌前,看着沈淮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围裙照得像一件镀了金边的盔甲。
他单手打蛋,蛋液完整地落进平底锅里,没有一丝蛋壳。
他用锅铲翻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煎蛋在锅里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另一面,边缘焦黄,中间流心,完美得不像人做的。
江饱饱看呆了。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沈淮序做饭,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他都会看呆。
沈淮序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翻煎蛋的时候像在做一件很优雅的事,和他翻财报时的手一样。
“淮序哥哥,你以前也会给别人做早饭吗?”江饱饱问,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
沈淮序把煎蛋和培根放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盘子在桌上放稳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江饱饱笑了,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煎蛋的蛋黄是流动的,金黄透亮,像一枚被切开的太阳。
他蘸了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好吃。”
沈淮序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看着江饱饱吃。
江饱饱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储存食物的小松鼠。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收拢了的伞。
“淮序哥哥,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不去。”
“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江饱饱想了想。“去超市。予安哥哥说超市里有一种新口味的薯片,是荔枝味的。我想尝尝。”
沈淮序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江饱饱看着他,看着那双被咖啡杯挡住了一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餐。
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是沈淮序,是因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超市在小区外面,走路十五分钟。江饱饱走得很慢,因为他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路边的东西。
秋天的树叶开始变黄了,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
沈淮序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一样慢,没有催他,没有说“快点”,就只是走在他旁边。
“淮序哥哥,你看这片叶子。”江饱饱蹲下来,捡起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举到沈淮序面前,“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沈淮序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展开的扇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像。”
“银杏叶可以夹在书里做书签。你帮我夹一本书里好不好?”
“好。”
江饱饱把银杏叶小心地放进沈淮序的风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这次是因为超市门口有一个人在卖棉花糖。
粉色的,圆圆的,比他的头还大。江饱饱站在摊位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个棉花糖,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沈淮序拿出手机,扫了码,买了一个。他把棉花糖递给江饱饱的时候,江饱饱的眼睛更亮了。
“淮序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在看它的时间超过了三秒。”
江饱饱接过棉花糖,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像云朵。“好吃!淮序哥哥你也尝尝。”
他把棉花糖举到沈淮序面前。沈淮序低头,咬了一口。
粉色的糖丝粘在他的嘴唇上,江饱饱踮起脚尖,伸出舌尖,舔掉了。沈淮序的睫毛颤了一下。
“甜吗?”江饱饱问。
“甜。”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手里举着棉花糖,站在超市门口的阳光里,像一个不小心落进人间的、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他拉着沈淮序的手进了超市,两个人在货架之间穿行,沈淮序推着购物车,江饱饱走在前面,看到什么都往车里放。
薯片——荔枝味的和原味的各两包。
饼干——巧克力夹心的。
果冻——草莓味和芒果味。
酸奶——蓝莓味的。
冰淇淋——香草味的。巧克力——瑞士的、比利时的、还有国内的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牌子。
购物车堆得像一座小山。沈淮序看着那座小山,没有说什么,推着车去了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沈淮序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和旁边那个正在舔棉花糖的男生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让她笑了。
“你们是兄弟吗?”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沈淮序说。
“是我男朋友。”江饱饱说,嘴里还含着棉花糖。
收银员的手停了一下,扫了一半的薯片在扫描枪下面悬着,发出“滴”的一声长鸣。她抬起头,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沈淮序。
沈淮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伸手,接过了江饱饱手里那个已经快舔完了的棉花糖,咬了一口,然后还给他。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收银员低下头,继续扫码。
出了超市,江饱饱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沈淮序的手,十指交握,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和落叶的气息。
江饱饱的头发被吹乱了,沈淮序伸手帮他拨了一下,然后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放在他的头顶上,像一个随时会落下来的、温热的帽子。
“淮序哥哥。”
“嗯。”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这样。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回家。你不用去公司了,我也不用录节目了。我们就待在家里,做很多很多很普通的事情。”
沈淮序的脚步没有停,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松。“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江饱饱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一刻,秋天的风很轻,阳光很好,桂花的香味从远处飘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江饱饱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摆好。
薯片排成一排,饼干排成一排,果冻排成一排,酸奶排成一排。
沈淮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在客厅里忙忙碌碌地摆放零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艺术创作。
“淮序哥哥,你帮我拍一张照。”江饱饱蹲在那排零食后面,双手比了一个耶。沈淮序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江饱饱凑过来看,照片里的他蹲在一堆零食后面,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
“好看!淮序哥哥你拍照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是因为你好看。”
江饱饱的脸红了。他把脸埋进沈淮序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淮序哥哥你今天怎么回事,老说这种话。”
“不好听?”
“好听。太好听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淮序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顶,亲了一下。
“以后天天说。”
江饱饱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暖房。
江饱饱窝在沙发上,头枕着沈淮序的腿,手里拿着一包荔枝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沈淮序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这次终于不是财报也不是行业研报了,是一本游记,讲南极的企鹅和北极的极光。
江饱饱吃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淮序。沈淮序的侧脸在逆光中像一座被镀了金边的雕塑,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淮序哥哥。”
“嗯。”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他说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很多很多对我好的人。我是一个笨蛋,但笨的人运气好。”
江饱饱把薯片放下,翻了个身,面朝沈淮序的肚子,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但我觉得,我最大的运气不是遇到了很多人,是遇到了你。”
沈淮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按着他的脖子,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值得用所有时间去珍藏的东西。
“我也是。”
江饱饱把脸埋进他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
傍晚的时候,沈淮序在厨房做晚饭,江饱饱趴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是江饱饱爱吃的。
沈淮序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淮序哥哥,你好厉害。”江饱饱趴在门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
“你什么都会。会做饭,会做生意,会滑雪,会做木工,会摸尾巴。”
沈淮序没有回头。“最后一项不算技能。”
“算。摸得好就是技能。你摸得很好。”
沈淮序的手停了一下,锅铲在红烧肉里顿住了。
然后他听到江饱饱在后面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摸得我想一直被你摸。”
沈淮序深吸一口气,把锅铲放下,关火,转过身,走到门框前。
江饱饱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的小猫。
沈淮序弯下腰,双手撑在门框上,把江饱饱圈在中间,低头吻了下去。
江饱饱闭上眼睛,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了,发出一个软软的、满足的叹息。
他的尾巴从睡裤里溜了出来,缠上了沈淮序的小臂,像一条小小的、毛茸茸的藤蔓,把他牢牢地绑在原地。
松不开,也不想松。尾巴缠得紧紧的,像在说——你是我的了。
厨房里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客厅里那袋荔枝味的薯片还敞着口,窗外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江饱饱被沈淮序圈在门框里,仰着头,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淮序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慢慢离开,贴到他的额头,停了一下,然后贴到他的鼻尖,又停了一下,然后贴到他的眼皮上,又停了一下。
“淮序哥哥。”江饱饱的眼睛还闭着,嘴角翘着,酒窝深深的。
“嗯。”
“你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喜欢我?”
沈淮序的嘴唇停在他的眼皮上,温热的,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羽毛。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他说了一个字。“是。”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沈淮序搬了两把椅子,江饱饱不愿意坐自己的那把,非要坐沈淮序的腿上。
沈淮序的腿很宽,坐在上面很稳,江饱饱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窝的小猫。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颗被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钻石。
“淮序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和你在一起。”
“我问的是你想做什么事,不是和谁一起。”
沈淮序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星空和江饱饱的脸。“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
江饱饱的脸又红了。他把脸埋进沈淮序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一句比一句好听,再说下去我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亲你了。”江饱饱抬起头,亲了他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尾巴在沈淮序的手心里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毛茸茸的旗。
阳台上的风很轻,星星很亮,秋天的夜晚带着桂花的香味和一丝凉意,但江饱饱不觉得冷。
因为他在沈淮序的怀里,因为沈淮序的手握着他的尾巴,因为沈淮序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塔。
那一天,江饱饱和沈淮序做了很多很普通的事。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去超市,一起回家,一起吃零食,一起做饭,一起看星星。每一件都很普通。
但和沈淮序一起做,每一件都变得不普通了。
因为他在,因为他在。
沈淮序的手还握着他的尾巴,尾尖轻轻勾着他的食指,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句号。
江饱饱在那一刻觉得,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遇到了很多人,是遇到了沈淮序。
而沈淮序最幸运的事,大概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