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屋里,在浅蓝色的被子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甜丝丝的,带着奶油的香甜和黄油的焦脆。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翘得像鸟窝,眼睛还半睁半闭的,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顺着香味一路走到了厨房。
乔予安系着一条浅粉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平底锅里煎着松饼,旁边的小碗里装着打发了的奶油和一碟切好的草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微卷的头发照成了一层暖金色。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弯了起来:“醒了?正好,松饼刚出锅。”
江饱饱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乔予安的背不宽,但很暖,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微微弓着的脊背和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江饱饱的头发蹭着他的后颈,痒痒的,乔予安没有躲,继续翻锅里的松饼。
“头发翘成这样,一会儿记得梳。”
“不梳。予安哥哥帮我梳。”
“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帮你梳头发?”
“十八。还是小朋友。”
乔予安笑了,锅铲在手里顿了一下。“行,小朋友,先把你的手松开,不然我怎么端盘子?”
江饱饱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退到餐桌前坐下。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牛奶、一碟草莓、一小罐枫糖浆。
乔予安端着松饼走过来,松饼上堆着厚厚一层奶油和鲜红的草莓,淋着金黄的枫糖浆,像一座小小的雪山,雪山的山顶上还插着一片薄荷叶。
“予安哥哥,你每天都给我做不同的早餐,你不累吗?”
“不累。”乔予安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张嘴。”
江饱饱乖乖张嘴,草莓被塞进嘴里,很甜,带着一点微微的酸,在舌尖上化开。
“予安哥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要是没有你怎么办?”
“那就别没有我。”乔予安又叉了一块松饼递过来,“一直在。”
江饱饱嚼着松饼,奶油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吃得满脸都是的样子,笑着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鼻尖上那一小点奶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一样。
今天是周末,乔予安的甜品店休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放假了,以前一个人开店的时候,全年无休,每天泡在厨房里,从早做到晚。
但自从江饱饱住进来之后,他开始学会休息了,学会了赖床,学会了在沙发上看一整个下午的电视,学会了在阳光很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江饱饱在楼下追着馒头跑。
馒头是去年冬天养的。
一只白色的拉布拉多,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雪球。
江饱饱给它起名叫馒头,说它长得像刚出笼的小馒头。
乔予安起初觉得这个名字太随便了,但叫久了,觉得还挺顺嘴的。
“予安哥哥,我们今天带馒头去公园吧。”江饱饱把最后一块松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下雨,阳光很好,适合遛狗。”
乔予安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确实很好。“行。”
馒头好像听懂了“公园”两个字,从窝里蹦出来,叼着牵引绳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小风扇,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发出迫不及待的“呜呜”声。
江饱饱蹲下来帮它系牵引绳,馒头急着往外冲,把头拱进他的怀里,蹭得他东倒西歪。
“馒头你急什么,马上就走了。”
江饱饱被它拱得坐到了地上,笑着往后躲,馒头追着舔他的脸,一人一狗在玄关滚成一团。
乔予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翘着,晨光从半开的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笑纹照得很浅很深。
他没有催,直到江饱饱从狗嘴里救出自己的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毛,牵着馒头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予安哥哥,走了。”
公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馒头闻到了包子的香味,蹲在门口不肯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江饱饱也蹲了下来,和馒头并排蹲着,两个人都看着蒸笼,一个流口水,一个摇尾巴。
乔予安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
一个递给江饱饱,一个掰碎了喂馒头。
江饱饱满嘴包子,含混不清地问:“予安哥哥,你不吃吗?”
“我不饿。看你吃就饱了。”
“你怎么跟那些家长一样,一看到我吃东西就说‘看你吃我就饱了’。”江饱饱嚼了嚼,“予安哥哥你以后不会也要说‘妈妈不爱吃,你吃吧’吧?”
乔予安被“妈妈”两个字噎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不是你妈。”
“那你是我什么?”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是你男朋友。”
江饱饱笑了,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凑过去在乔予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油乎乎的,带着包子馅的肉香。
乔予安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油印子。
馒头在旁边“汪”了一声,像在起哄。
公园很大,有一片专门的宠物草坪。
馒头一看到草地就疯了一样冲出去,和其他狗滚在一起,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巴。
江饱饱坐在长椅上,看着馒头在远处和一只金毛互相追逐,笑得眼睛弯弯的。
乔予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正在擦脸上的油印子。
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江饱饱凑过来,伸出舌头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好了,干净了。”
乔予安举着纸巾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江饱饱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耳朵尖慢慢红了。“你——”
“予安哥哥,你的耳朵好红。”江饱饱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尖,指尖碰到滚烫的皮肤,
“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发烧。是被你气的。”
“被我气的?为什么被我气的?我在帮你擦脸呀,口水有消毒作用,口水是干净的,舔一舔就好了。”
乔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算了,不擦了。
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暖洋洋的,把整片草坪晒得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毛毯。
江饱饱靠在乔予安的肩膀上,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喘气,尾巴偶尔扫一下乔予安的鞋尖。
“予安哥哥。”江饱饱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周末都做什么?”
“工作。”
“除了工作呢?”
“看店。做新品。研究配方。去供应商那里选原料。”
“没有出去玩过?”
“没有。”
“那现在呢?你后悔吗?”
乔予安侧过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顶,发旋在阳光下像一个浅浅的漩涡。“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你了。”
江饱饱笑了,抬起头,看着他。“予安哥哥,我也一样。”
他们在公园待到下午。
馒头跑累了,趴在草地上睡了一觉,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江饱饱躺在乔予安腿上,看着天空的云在慢慢飘移,一朵接一朵,像一群在散步的羊。
“予安哥哥,你说云会疼吗?”
“云没有痛觉。”
“那为什么下雨的时候,云会变黑?是不是它们在哭?”
乔予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对着天空发呆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也许吧。但哭完之后,就放晴了。”
“那如果我现在哭了,你会哄我吗?”
“会。”
“怎么哄?”
乔予安想了想。“给你买奶茶,买蛋糕,买棉花糖。陪你坐在沙发上,让你把脚搭在我腿上。给你梳头发,帮你吹干。
晚上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放很多番茄,炖得很烂。然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你睡着为止。”
江饱饱的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开心到眼睛装不下,只好从眼角溢出来。
他伸出双手环住乔予安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肚子上。“予安哥哥,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乔予安的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第一次?在庄园?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嗯。那时候你推门进来,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翘了一撮,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我当时想,完了,遇到克星了。结果一跟你聊天,你三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
江饱饱的眼泪打湿了乔予安的T恤。
乔予安低头看着他,没有慌,没有急,手还在慢慢地揉他的头发。“哭了?”
“嗯。”
“开心还是难过?”
“开心。”
“开心为什么要哭?”
“开心的时候也可以哭的。开心的时候哭,是心里装不下了,从眼睛里流出来。”
乔予安笑了,弯下腰,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那以后你每天都哭。”
“我才不。哭多了眼睛会肿的,肿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予安哥哥就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饱饱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予安哥哥,你再说一遍。”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再说一遍。”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再说一遍。”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今天的你,明天的你,以后所有的你。胖的你,瘦的你,头发翘的你,吃蛋糕吃到满脸奶油的你。我都喜欢。”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藏,就那样仰着头,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但心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乔予安做了番茄牛腩。
炖了三个小时,番茄完全化进了汤汁里,牛肉软烂入味,浓稠的汤汁浇在米饭上,能拌下去两大碗。
江饱饱吃了三碗饭,又喝了一碗汤,然后把碗筷收了,抢着洗碗。
乔予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江饱饱满手泡沫,在水池边认真地搓着碗,嘴里还在哼歌。
调子还是那么离谱,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清清凉凉的。
馒头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予安哥哥,你站在这儿干嘛?去客厅看电视,我洗完了就来。”
“不站这儿我站哪儿?”
“站我旁边。”
乔予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江饱饱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干,放回碗架上。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动作不算默契,偶尔会递错碗,偶尔会把泡沫蹭到对方的手臂上。但没有人催,没有人急。
洗碗水的温度刚好,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像一个发光的灯笼。
馒头趴在厨房门口的地垫上,闭着眼睛,四脚朝天,睡得肚皮一鼓一鼓的,发出轻微的小呼噜。
江饱饱把最后一个碗递到乔予安手里,擦了擦手,转身抱住了他的腰。
“予安哥哥。”
“嗯。”
“以后每一天都这样好不好?”
乔予安放下手里的碗,回抱住他。
江饱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好。”
江饱饱在他怀里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晚安,予安哥哥。”
“晚安,饱饱。”
江饱饱松开他,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个不小心落进人间的、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乔予安看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下面漏出来的那一道光。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江饱饱的体温和洗发水的味道。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洗碗池里的水凉了,久到馒头的呼噜声变了调,久到窗外那轮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
然后他关上了灯,走回卧室。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
饱饱已经睡着了。
他低头笑了笑。
他躺在床上,墙上贴着江饱饱贴的便签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予安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予安哥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饱饱也是世界上最好的饱饱。”
乔予安看着那行小字,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便签纸的边缘,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饱饱。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