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剧院在城郊一条快要被人遗忘的巷子深处。
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
铁门上锈迹斑斑,锁链缠了三圈,挂着一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锁。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弹开了。
锁链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惊起墙角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生涩的“吱呀——”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的叹息。
江饱饱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里面的光线很暗,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的星星。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旧木头、陈年灰尘和舞台帷幕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是那种闻了会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
“江寻哥,这是哪里?”
“我小时候学戏的地方。”江寻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低沉而清晰。
他的声音在回音的加持下显得比平时更轻、更远,像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七岁到十四岁,每天放学来这里,练到晚上十点。”
江饱饱跟着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舞台不大,木质的地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深红色的帷幕从两侧垂下来,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大衣。
舞台下面是一排排空座椅,木质的,漆面斑驳,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舞台中间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里旋转着、漂浮着,像一场寂静的雪。
江寻走上舞台,脚步很轻,像在走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他在舞台正中央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江饱饱,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江饱饱在那一刻想起,江寻是他的影帝哥哥,是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
在这座空荡荡的、旧得快要倒塌的剧院里,不需要任何妆发、服装和灯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场戏了。
“你以前在这里演过什么?”
“什么都演。演树,演石头,演路人甲乙丙丁。有一次演一棵树,从头到尾不用动,不用说话,站在舞台角落三十分钟,等幕布落下。”
江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次我演得最好,因为导演说我有史以来演树演得最像的那一个。”
江饱饱爬上舞台,走到他旁边,也站在这束光里,仰头看着他。“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开始演主角的?”
“十五岁。”江寻低下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
“那一年我演了第一部电影,演一个盲人少年,被家里人嫌弃的那种。导演说演得还可以。”
江饱饱认真地问。“那你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不是我,我会不会更快乐。”
“那现在呢?现在你是影帝了,你快乐吗?”
江寻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江饱饱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那种安静。
他朝台下走去。江饱饱跟在他后面,走下一个台阶,又走下一个台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江寻的手,又立刻松开了。
江寻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江饱饱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江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座垫,是他旁边那个位置,那个座垫的布面磨损得更厉害,边角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挪过去,坐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
“为什么坐这里?”
“这是我以前坐的位置。”江寻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他们演戏。看他们怎么走位,怎么念台词,怎么控制呼吸。
我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那上面,让所有人都看着我。”
“现在你做到了。”江饱饱说。
江寻沉默了,然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响起来,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演得够好,只要我拿了奖,只要我站得够高,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被忽略的感觉,不被爱的感觉,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的感觉。
后来我拿到了奖杯,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把我眼睛都晃花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它在灯光下很亮,很重,有分量。我那时候想——原来站得再高,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它们还在。”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听到江寻说“它们还在”的时候,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很疼的那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捏着。
他侧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了江寻。
江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像一座被春天的阳光晒了很久的冰山,从最深处开始融化。
他把下巴搁在江饱饱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桂花蜜的甜味和一种很淡的、像旧报纸一样的气息。
“现在呢?”
“现在?”江寻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变小了。因为有了你。”
“我什么也没做。”江饱饱说。
“你在就够了。”
剧场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依然照在舞台正中央,灰尘依然在光柱里旋转着、漂浮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舞台中间移到了舞台边缘,久到江饱饱的腿都麻了,久到外面的暮色开始变浓。
江寻松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深蓝色的,银色的点缀,关节可以活动,可以变成一辆跑车再变回来。
和他在商场里送给江寻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更新一些,包装完好。
“之前那个变形金刚是给我的,这是给你的。”
江寻把包装盒放进江饱饱手心里,“放在我这,是想让你知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这个送你的,是想让你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也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给你。”
江饱饱低头看着那个变形金刚,包装盒被江寻的手攥得温热,带着他的体温。
他推着江寻经过玩具店橱窗,江寻的目光在一个变形金刚上多停了两秒,但他说“随便看看”。
江饱饱跑进去买了送给他,说“你小时候没有的,现在我给你买了”。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寻的眼眶红了。他现在明白了,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的时候,就把东西买下来送到他面前,不问值不值得。
“江寻哥,你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以后都会有的。”江饱饱把变形金刚收进口袋里,然后握住了江寻的手,“我保证。”
江寻低头看着他的手。
江饱饱的手指小小的,肉肉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像一个攥着救命稻草的孩子。
他轻轻回握,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像包住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他们又在剧院里坐了很久。太阳完全落山了,舞台上的光柱消失,剧院陷入昏暗。江寻站起来,拉着他走到舞台侧面的一个小房间。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化妆间,镜子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站在舞台上,穿着戏服,脸上的妆很浓,但眼睛很亮。
江饱饱凑近看,那张脸和现在的江寻不一样,更稚嫩,更青涩,下巴更尖,嘴唇更薄,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这是你?”
“嗯。十四岁。演《雷雨》的周萍。”
江寻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时候觉得自己演得不够好,现在回头看,其实还行。”
“怎么还行?是很好。江寻哥你演什么都好。”
江寻笑了,从镜子里看着他。镜子边缘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你什么都说好。”
“因为是真的好。”江饱饱转过身,认真地仰头看着他,“予安哥哥说我不会说谎,我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说你演得好,你就是演得好。我说你长得好看,你就是长得好看。我说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江寻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一个幻觉。但江饱饱感觉到了,因为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干燥的印记,像一枚被太阳晒过的印章。
“我也喜欢你。”江寻说。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饱饱的手揣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变形金刚,另一只手牵着江寻的手,十指交握。
走在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饱饱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像在数步子。
江寻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一样慢,没有催他,没有说“快点”。
“江寻哥。”
“嗯。”
“你以后想拍戏就拍戏,不想拍戏就不拍。你拍戏的时候我去探班,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分给你和剧组的人。
你不拍戏的时候我们就待在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做很多很多很普通的事情。”
江寻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在夜晚发光的星星。“好。”
“那拉勾。”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晃了两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饱饱说。
江寻看着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他在镜头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得体的、温柔得恰到好处的笑,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止不住的、把眼角都笑出了细纹的笑。
那一夜的路灯很亮,梧桐叶很响,手很暖。
江饱饱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