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温柔的光线洒在十六个人的脸上,也洒在裴书苍白的脸上。
没有喧嚣,没有争吵,只有一片安静的守护,和满室的温柔,仿佛时间都在这里,慢慢慢了下来。
打破平静的是裴书。
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哑,但比刚醒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他环顾了一圈病房,从窗边看到门边,从床尾看到床头,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哥哥,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是客套,不是惊讶,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像是觉得自己不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的那种淡。
墨白是第一个回应的。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伸手在裴书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他。
“我们不来,你现在估计在家里脑子都要烧傻了,三十九度五,你是想把你自己烧成什么样?”
裴书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反驳。
他歪了歪头,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沙哑的、却依然狡黠的笑意。
“烧傻了还不好?可以光明正大地赖着哥哥养我了。”
墨白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眼眶更红了,但他的嘴角在笑,又气又心疼,声音都有点抖了。
“你……哎,怎么这时候还在笑?”
裴书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人都清醒了,不笑还哭啊?”
十六个人看着裴书歪着头笑着说这句话。
明明明媚又坚强,明明温柔又懂事,明明他在笑,可他们就是说不上为什么——每个人心里剩下的就是心疼。
特别心疼。
他不说他的委屈,不说他的难受,什么都不提及。
他甚至还安慰他们。
他的所有脆弱,他们能真实看到的,竟然是他生病时无意识的呢喃,是在不清醒状态下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那些破碎的、本能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
一个人内心要有多坚强,才能做到这样?
你说他演戏也好,真的假的都好。
可他如果不是经历过什么,一定不可能这样。
他如果一直是被人疼着、宠着、爱护着的,也不可能这样。
他一定是经历过一些事,那些事教会了他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别人担心,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
他学会了笑着把所有东西吞下去,吞到连自己都以为那些东西不存在了。
但身体记得。
身体在高烧不退的时候,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替他喊了出来。
他说怕。
他喊哥。
他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尘站在床头,手指还搭在裴书的手腕上。
他看着裴书笑着对墨白说“不笑还哭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裴书的手腕上轻轻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
他在想——他刚认识裴书的时候,以为他是一个被很多人宠着的、没吃过苦的、会撒娇会撩拨的、没心没肺的小狐狸。
后来他发现不是。
这只小狐狸的狡猾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
是从一次次跌倒又自己爬起来中学来的。
是从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中学来的。
他的笑是真的,但他的笑下面藏着的东西,也是真的。
尘心疼的不是裴书现在生病,心疼的是他那么会笑,却不会哭了。
夜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目光从裴书脸上移开了一瞬,看向窗外。
深圳的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掉的星星。
他在想——裴书说他没事,说他不疼,说他很好。
可他在昏迷的时候喊的是“哥哥”,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喊的是“怕”。
那些不是演出来的。
因为那些话没有观众。
他以为没有人听到。
夜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他的理智永远在感情之上。
但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感情告诉他——这个人,让人心疼。
他的理智和感情从来没有打过架,今天打了,感情赢了。
墨白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他刚才被裴书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裴书那张苍白的、还在笑着的脸,心里在想——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都这样了,还能笑。
都这样了,还能反过来安慰他。
他想起自己刚才凶那个护士的样子,想起自己抓住那个护士手腕的时候。
裴书说“墨白哥哥,你别吓到小妹妹,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他在护着一个陌生人,在替一个弄疼了他的人说话。
墨白不是没见过温柔的人,但他没见过这种温柔——自己碎了一地,还在担心别人的脚会不会被碎片扎到。
深南大道站在床尾,看着裴书。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他的眼睛里有火,有被压在冰层下面的、烧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他在想——裴书刚才说“烧傻了还不好,可以光明正大地赖着哥哥养我了”。
这句话是玩笑,但玩笑里藏着真话。
他不会赖着任何人。他从来没有赖过任何人。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一个人起了燎原资本的盘,一个人把十六个素不相识的大佬聚在一起,一个人去面对沈听。
他没有赖过任何人。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深南大道心疼的不是裴书生病,是他明明那么会撩人,却不会依靠人。
霍启山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再看。
他在看裴书。
裴书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但他歪着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霍启山想起在神图里裴书的样子——黑色作战服,枪端在胸前,眼神冷锐,动作干净利落,从五米高的机甲上跳下来连眼睛都不眨。
那是他认识的裴书。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是另一个裴书。
不是软弱的另一个,是藏起来的另一个。
他在战场上不输任何人,在生活里却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疼。
霍启山的手攥紧了手机。
他在想——他不想再看到这个版本的裴书了。
不是不想,是不忍。
北冥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着裴书,看了很久。
他的背景让他见过太多人——有权的、有钱的、有势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他没见过这种人。
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醒了第一件事不是诉苦,不是抱怨,不是哭,是笑。
是笑着说“哥哥,你们怎么都来了”,是笑着说“烧傻了还不好”,是笑着说“不笑还哭啊”。
他在想——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把笑练成铠甲?
一个人要独自扛过多少事,才能把哭都戒了?
北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