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站在北冥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表情很沉,沉到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裴书在直播间里抽签唱歌的样子——蓝白POLO衫,短裤,白板鞋,像一个刚下晚自习的大一学生。
他唱《最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柔,有深情。
他唱给尘听,唱给夜听,唱给霍启山听,唱给所有人听。
他把自己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给了不同的人。
但没有人拿到他的全部。
他的全部被他藏起来了,藏在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说“怕”的身体里。
长空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
他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自己藏起来?什么时候才能不笑着说“没事”?
惊鸿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动过。
他的眼睛很沉,沉到像是装了很多东西——愤怒、心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
他是做生物医疗的,他见过太多病人——有哭的,有闹的,有沉默的,有放弃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病人。
醒了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了,不是问病情怎么样,是问“哥哥,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在安抚他们。
一个刚从高烧昏迷中醒来的人,在安抚他们。
惊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在想——这个人,太懂事了。
懂事到让人心疼。
懂事到他想告诉他——你可以不懂事的。
你可以哭的。
你可以说你疼的。
你可以说你委屈的。
你可以说你恨的。
你什么都不用装。
南山南站在惊鸿旁边,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绞在一起。
他社恐,他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表达自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看着裴书那张苍白的、还在笑着的脸,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在想——他好厉害。
如果换作是他,受了这样的委屈,他一定做不到笑着说话。
他一定躲在角落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裴书不。
他在笑。
他在安抚所有人。
他在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在意了。
南山南的眼眶红了。
他在想——他一定很累吧。
深白站在床尾的另一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表情很冷,冷到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他的眼睛不冷。
他的眼睛在看着裴书手背上那个留置针。
针头扎进皮肤的地方,有一小片青紫。
他在想——那个护士扎针的技术不行。
换他来,不会留青紫。
他的思维永远是技术的、直男的、解决问题的。
但此刻,他的技术思维下面压着一层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的手在手臂上攥紧了。
楚总站在窗边,靠在夜旁边的墙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他惯常的那种笑,客气的、疏离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
但他的笑没有到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他在想——裴书说“烧傻了还不好”,这句话是玩笑,但也是试探。
他在试探他们——如果我烧傻了,你们真的会养我吗?
他在问这个问题,但他不会承认他在问。
他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玩笑里,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撩拨里。
这样即使被拒绝了,他也可以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楚总见过太多人,但没见过这种。
他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K先生站在楚总旁边,他难得没有在说话。
他平时话最多,最豪爽,最会活跃气氛。
但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裴书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在算——如果他没有醒呢?
如果他们在门口再晚一点呢?
如果开锁的人再慢一点呢?
如果救护车再堵一会呢?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算出来的每一个结果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不算了,他怕了,他从来没有怕过。
他是做高频交易的,他每天都在和风险打交道,他从来不怕。
但他今天怕了,怕到不敢再算。
陆家嘴阿伦靠在柜子旁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在外面,一直在动。
他在想——裴书醒来之后,没有看手机,没有问沈听怎么样了,没有问峰会怎么样了,没有问尘微科技把沈氏拉入黑名单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
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的不是那些。
他在乎的是他们。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他们都在。
阿伦的眼眶有点热。
他在想——这个人,把所有人放在心上,唯独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京城王少坐在窗台上,他的腿太长,脚踩在地上,膝盖快顶到胸口了。
他看着裴书,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说“苏苏你吓死我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想说“以后不准一个人扛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裴书在笑。
他在笑。
他在安慰墨白。
他在说“不笑还哭啊”。
王少把嘴闭上了。
他在想——他怎么笑得出来的?换作是他,他笑不出来。
他一定骂骂咧咧地说“疼死老子了”。
但裴书不,他笑,他永远在笑。
南山老赵坐在京城王少旁边的窗台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喜欢观察。
他在看裴书的表情,看他的眼神,看他嘴角的弧度,看他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的动作。
他在读裴书。
读出来的结果是——这个人,在演戏。
不是说他的温柔是假的,是说他在控制。
他在控制自己不要哭,不要委屈,不要露出任何会让别人担心的表情。
他把自己调成了“我很好”的模式,即使他一点都不好。
南山老赵的心疼是最安静的,安静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他的心疼是最深的,深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陈先生站在衣柜旁边,他的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安静到像是不存在。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从裴书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他在想——他不说沈听的事。
一个字都不提。
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不想在他们面前提。
不想让他们觉得他在利用他们。
他宁可自己扛着,宁可自己烧到三十九度五,宁可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发抖,也不愿意开口说“帮我”。
陈先生见过很多人求他帮忙,用各种方式,各种姿态,各种理由。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宁可死,也不开口求人。
他心疼的不是裴书的病,是他一个人的仗。
裴书靠在枕头上,看着十六个人的表情。
他看到了尘的沉默,夜的深沉,墨白的红眼眶,深南大道的平静下的火,霍启山攥紧的手机,北冥抿着的嘴角,长空攥紧的拳,惊鸿沉到像是装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南山南绞在一起的手指,深白盯着留置针的目光,楚总收起来的笑,K先生不敢再算的表情,阿伦眼眶的热,王少说不出的话,老赵安静的心疼,陈先生一动不动的眼睛。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捕捉到。
他在想——够了。
他们心疼够了。
下一步,该收网了。
沈听,你等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留置针,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深圳的万家灯火,星光璀璨。
他的嘴角翘着,很轻,很淡。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狡黠的笑,是冷的。
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刃口上的寒光一闪而过。
但当他转过头来看着十六个人的时候,那把刀又收回了鞘里。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的,哑哑的,带着一点撒娇,一点委屈,一点“我没事了你们别担心了”的安抚。
“哥哥们,苏苏饿了,有没有吃的?”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
墨白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买,你想吃什么?”
夜从窗边直起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粥,他只能吃粥,清淡的。”深南大道已经拿出手机在翻外卖了。
“我知道有家店的粥不错,离这里不远。”霍启山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买,你们在这守着。”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不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安静,是温柔的、暖暖的、像是一床被子盖在身上的那种安静。
裴书靠在枕头上,看着十六个人围着他,有的在点外卖,有的在倒水,有的在调空调温度,有的在检查吊瓶还剩多少。
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他在笑。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把刀。
那把刀藏在最深处,藏在温柔和笑容的后面,藏在软乎乎的声音和撒娇的尾音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