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霍启山推门进来。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扛着枪走在训练场上。
但手里提的不是枪,是一个保温袋,深灰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
白粥,熬得很浓,米粒已经开花,稠稠的、糯糯的。
上面还撒了一点干贝和青菜碎,翠绿和米白交叠在一起,好看得不像病人吃的,像是一道被精心摆盘的菜。
粥一打开,热气冒上来,香味飘出来,整个病房都是那种清淡的、温暖的、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的味道。
裴书的眼睛亮了就像小孩子看到糖葫芦的那种亮。
他歪着头看着那碗粥,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那个笑容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哇,好香啊。”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面带着惊喜,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开心。
“霍哥哥,你还会买吃的哦。”
霍启山看着他笑的样子,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冷硬,但耳朵——那只朝向裴书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他没有回话。
他也不会回这种话。
他不会说“我特意让人做的”,不会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选了最清淡的”,不会说“你病了要吃点好的”。
他说不出来。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裴书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胶布固定着针头,周围有一小片青紫。
他抬起手,晃了晃,动作很轻,但吊瓶的管子跟着晃了一下,看得旁边几个人的心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霍启山,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一点“你舍得让我自己吃吗”的狡黠。
“哥哥,人家手还在打水水呢,你不喂我吃吗?”
霍启山的耳朵更红了。
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红到整只耳朵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他的声音飘了,像是被风吹歪了的气流,找不到方向。
“我糙汉子,不会照顾人。”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赶着把这句话说完,好让自己不用再面对这个问题。
“他……他们喂你。”
话说完,他端起粥碗——不,他端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碗沿在托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把粥碗递给裴书,而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人手上。
旁边的人是又社恐的——南山南。
南山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粥碗是温热的,热度从碗壁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看到十五个人都在看着他。
尘看着他,夜看着他,墨白看着他,霍启山看着他,深南大道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催促、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京城王少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K先生的手已经举起来准备拍照了。
然后他看到了裴书。
裴书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的嘴角翘着,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带着一点“你忍心让我饿着吗”的委屈。
“南山南哥哥,快点啦,好饿。”
南山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端着粥碗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紧,像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弦。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粥,举起来,停了一下。
他想起裴书刚才说的话——“你要先吹吹,再喂给我吃哦,不然烫。”
他低下头,对着勺子吹了吹。
热气被吹散了,米香飘上来,扑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红到连耳廓都是粉色的。
他把勺子递到裴书嘴边。
裴书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把粥吃进去。
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时候,南山南的手指在勺柄上紧了一下。
裴书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只是微微弯了一点。
但他的整张脸都亮了——像是一块被阳光照到的琉璃,透明的、脆弱的、漂亮的,每一个角度都在发光。
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手背上还扎着针。
但那个笑容让人忘了这些。
那个笑容让人只想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看到他好起来。
“哥哥,吹的温度刚刚好,好好吃啊。”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含化了的糖。
“谢谢南山南哥~哥。”
最后一个“哥”字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一根羽毛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轻轻落在了南山南的心尖上。
南山南的魂都要没了。
他的手指一软,粥碗在手里晃了一下,差一点翻倒。
滚烫的粥溅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感觉到。
因为他整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他的脸红了,红到像要烧起来,从脖子到额头,从额头到耳朵,从耳朵到后颈,红透了。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裴书,不敢;不看裴书,忍不住。
他的手在发抖,粥碗在托盘上轻轻磕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把粥碗塞进了旁边的人手里。
旁边的人是京城王少。
王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又抬起头看着南山南的背影。
南山南已经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深呼吸。
王少又看了看霍启山——霍启山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冷的,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和他那张冷硬的脸完全不搭。
王少看了看手里的粥碗,又看了看床上歪着头看着他的裴书,然后转过头,对着霍启山和南山南的方向,一脸困惑地开口了。
“不是,你们怎么喂个粥还害羞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山南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有。”
王少的嘴角翘得老高。
“你没有脸红干嘛?脖子都红了,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是热的?”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霍启山。
“还有霍启山,你耳朵红什么?你出去买粥的时候被风吹的?”
霍启山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朵——那只好不容易退了一点红的耳朵——又红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到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但他的语速出卖了他。
“闭嘴。”
南山南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和霍启山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个字,同一秒,同一个音调。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