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在心里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不是不想握,是不能。
摄像机在拍,全网在直播,他不能在镜头前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的画面。
他看了一眼南山南——南山南的手还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裴书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舞台。
交流会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致辞,介绍嘉宾,流程走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意外。
裴书坐在台下,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上台发言的人,观察着他们说话的方式、站姿、手势、表情管理。
南山南坐在他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的入场券被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边角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卷起。
他没有在看舞台,没有在看任何人,他的余光一直在看裴书——
看裴书认真听讲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裴书记笔记时在手机上飞快打字的手指,看裴书嘴角偶尔翘起来时那朵冰蓝玫瑰跟着轻轻颤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裴书在记什么,但他觉得裴书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到了“作者讲书分享”环节。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拿着手卡,声音洪亮:“接下来是我们今天交流会的重头戏——作者讲书分享环节。
我们将邀请在场的几位作者,上台分享他们对当代经典作品的阅读心得和解读。
这也是我们今天全网直播的一个重点环节,线上的朋友们可以积极参与弹幕互动。”
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裴书放下手机,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舞台侧面的机位——三台摄像机全都对准了舞台,红色的指示灯比刚才更亮了。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应该已经上来了。
主持人正准备邀请第一位作者上台,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位置在第一排,靠左边。
一个穿着深墨色定制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他的举手动作很优雅,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端一杯茶。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把西装扣子系上了——很讲究,很体面,很“文化人”。
顾辞。
裴书在脑海里迅速调出了这个人的信息。业内顶尖的出版集团副总裁,旗下三条产品线,年码洋过十亿。
他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管理者,他自己也是作者,写的书销量不差,豆瓣评分不低,业内口碑不俗。
他最大的标签不是这些,而是——“万年老二”。
他的书,永远卖不过南山南。
他的项目,永远差南山南一点点。
他的影响力,永远被南山南压着一头。
不是差很多,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点,比差很多更让人难受。
因为差很多可以安慰自己“不是一个量级的”。
差一点点就只能反复地想——“如果再努力一点点,如果再打磨一下,如果再……”
顾辞的微笑很得体,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主持人,我有个提议,今天既然是全国顶流的文化交流会,全网直播,机会难得。
我想和南山南老师,来一场面对面的交流。”
他没有说“SOLO”,他说的是“交流”。
没有说“比”,说的是“切磋”。
没有说“排名”,说的是“向南山南老师学习”。
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但裴书的眼睛眯了一下。
因为他注意到了顾辞说“南山南老师”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
不是尊重,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我们就选当代最具代表性的经典——《毛选》。
每人十分钟,分享自己的解读。
在场的各位老师,还有全网直播间的朋友们,都可以做见证。”
顾辞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当然,如果南山南老师不方便,我完全理解。
毕竟这种即兴的分享,对表达能力的要求比较高。”
话音落下,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锅,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顾辞这是笑里藏刀啊!字字礼貌,句句带刺!】
【什么叫“不方便”?什么叫“表达能力要求高”?明着暗着说南山南大大社恐不敢上是吧!】
【文化人吵架都这么阴吗?表面客客气气,实则捅刀子捅得精准!】
【万年老二急了!终于忍不住要当众挑衅顶流了!】
【南山南大大别理他!明显是故意刁难!】
【苏苏呢!苏苏快出来护崽!我就知道顾辞没安好心!】
【乖乖,我一个路人我都感受到顾辞这波挑衅太明显了!】
【前面的别慌!苏苏肯定不会让南神受委屈的!】
【顾辞这操作绝了,赢了显得自己厉害,输了也能说“向老师学习”,太鸡贼了!】
【南神别怂!干翻他!让他知道什么叫顶流实力!】
【苏苏眼神都变了!我赌五毛下一秒就要出手护夫!】
……
裴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南山南。
南山南的脸还是白的,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那种“血液一下子从脸上褪去”的白。
他的手指攥着入场券,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着什么,又反复推翻。
他的睫毛在颤,一直在颤。
但他的背,是直的。
他没有缩肩膀,没有低头,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白杨树。
裴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口那个软软的地方忽然不软了。
它变成了一块石头,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发疼。
此时的南山南深吸了一口气。
会场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浅灰色的薄毛衣上。
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终于抬起来的、干净得像山间溪水的眼睛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透着些不稳:“顾老师,你的提议——”
话没说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