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站了起来。
奶白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冰蓝玫瑰从他肩颈蜿蜒而下,浅蓝缎带在他胸前轻轻飘着。
他站在南山南旁边,比南山南矮了些许,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会场的目光都被他吸了过去。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周身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到近乎傲慢的气场。
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还没碰到人,寒气已经到了。
他按着南山南的手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顾辞身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顾辞看出来了——那种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南哥,坐下。”
南山南的睫毛颤了一下,低头看了裴书一眼。
裴书没有看他,但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南山南沉默了一秒,然后坐下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很安静,像一只被主人安抚了的、听话的大型犬。
裴书收回手,转过身,面对顾辞。
他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第一排的顾辞。
这个姿势很不礼貌,甚至可以说是嚣张的——别人站起来说话,你坐着回,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裴书做这个姿势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嚣张,因为他做起来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理所应当的。
“顾老师。”裴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您刚才说,想和我南哥‘交流’?”
顾辞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是的,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裴书歪了歪头,粉色碎发从额前滑到一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重要的是,您想和我南哥交流什么呢?”
顾辞笑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毛选》,我刚才说了,每人十分钟,分享自己的解读,纯学术交流,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裴书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的笑,是那种“你确定要跟我玩文字游戏”的、带着一点怜悯的笑。
“顾老师,‘纯学术交流’——您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自己信吗?”
会场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下。
顾辞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顾辞的声音还是很温和。
裴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那我说明白一点,您刚才说‘如果南山南老师不方便,我完全理解。
毕竟这种即兴的分享,对表达能力的要求比较高。”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顾老师,您是在暗示我南哥表达能力不行吗?”
顾辞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一点。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南山南老师平时不太在公众场合发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裴书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课。
“嗯,我南哥确实不太爱说话,但‘不爱说’和‘不会说’是两回事。
就像有些人天天说,说的全是废话;
有些人不怎么说,说的每一句都是金句。”
他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像在聊天:“顾老师,您觉得您是哪种?”
会场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有人在捂嘴,有人在低头,有人在拿手机拍。
顾辞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笑容——那个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的、得体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弹幕——
【来了来了来了!苏苏开怼了!】
【“您觉得您是哪种?”哈哈哈哈哈哈这句话太狠了!】
【顾辞是那种“笑着捅刀子”的人,苏苏是那种“笑着把刀子捅回去”的人。】
【顾辞以为自己在第五层,苏苏在大气层。】
【苏苏最狠的地方是,他全程笑着,声音软软的,但每一句话都是刀子。】
【顾辞的金丝边眼镜反光了,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冒冷汗。】
顾辞推了一下眼镜,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当他放下手的时候,笑容已经恢复到了完美的弧度。
“这位小朋友说话很有意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小朋友”三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不过,我今天是来和南山南老师交流的,不是来和你辩论的。
如果南山南老师不方便,我完全尊重,我们按原定流程走就好。”
他这话说得漂亮。
不接裴书的茬,不正面回应,把话题拉回“南山南敢不敢应战”这个核心上。
而且他用了一个很高级的招——“小朋友”。
三个字,既贬低了裴书的身份,又抬高了南山南的辈分,还把自己摆在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的道德高地上。
裴书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戳中了,是因为——他等到了。
顾辞终于露出了一个可以切入的口子。
“顾老师,您说您今天是来和我南哥‘交流’的。”
裴书的声音还是很软,软到像在撒娇。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和我南哥,认识多久了?”
顾辞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和我们今天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裴书眨了眨眼。
“您认识我南哥这么久,应该知道他最擅长的领域是什么,最经典的作品是哪几部,最新的创作方向是什么,对吧?”
顾辞沉默了一秒:“当然。”
裴书笑了。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南哥去年做的那部IP改编,票房是多少?”
顾辞的手指在身侧又蜷了一下。
“十四亿。”裴书替他说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同期的那部IP改编,票房是八亿。”
会场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辞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面具——贴在脸上,和皮肤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汗。
裴书歪了歪头,声音还是那么软。
“顾老师,您今天提这个‘交流’,选在《毛选》这个题目上。
选在全网直播的场合,选在我南哥最不擅长的即兴发言形式下,您选得真好。”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每一项条件都对您有利,每一项都对南哥不利。
您把‘交流’两个字用得这么好,我都想给您鼓掌了。”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辞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表情——嘴角还是翘着的。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冷了,变得硬了,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冰,底下是暗涌的水。
“小朋友,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动机?”
裴书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我没有质疑,我是在陈述,您选《毛选》——因为这是一本谁都能说两句、但谁都说不深的话题。
您选即兴发言——因为我南哥社恐,您不社恐。
您选全网直播——因为我南哥输了,全网都知道;我南哥赢了,您可以说‘我只是交流学习’。”
他一条一条地数,声音不大,但每一条都像钉子,钉在顾辞的笑容上。
“您把自己的退路都想好了。
赢了的说辞,输了的说辞,平手的说辞。
您甚至把‘我南哥拒绝’的说辞都想好了——‘南山南老师不方便,我完全理解’。”
他学着顾辞的语气,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学得惟妙惟肖,连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都复制了。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裴书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辞,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顾老师,您这套拳打得真漂亮,但您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您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我南哥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