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拉开的那一刻,舞台上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先上台的是几个coser,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摆着各种排练了无数遍的姿势。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在舞台中央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个扛着金属巨剑的少年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剑刃上的反光照得前排观众眯起了眼睛。
还有一个戴着银色假发的男生,摆出了一个高冷的、生人勿近的表情,下巴抬得能接住天上掉下来的雨。
云飞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着这些人,眉头慢慢地、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得很有层次。
先是眉心的那一道竖纹,然后是整个眉骨微微下压,再然后是眼尾的细纹也跟着收紧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像一扇门在慢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关上。
他的腿换了一个姿势——左腿搭在了右腿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整个人从“期待”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审视结束、结论是不及格”。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病。
放着今天下午那个三个亿的并购案不去签字,放着那辆刚到港的限量版迈巴赫不去提车。
放着家里那间恒温恒湿的、摆满了他从全世界搜罗来的人形娃娃的房间不去待着。
跑到这个破地方来,看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人在台上走来走去。
就因为他接了那个疯女人林薇的一个电话。
“云总,我跟你说,这次这个,绝对是你喜欢的类型。
不对,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你信我,你不来看你一定会后悔,你看了你一定会谢我。
我跟你说,这个人,比你家里所有的娃娃加起来都好看。
不,娃娃跟他比,就是娃娃。”
林薇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比他家里所有的娃娃加起来都好看。
云飞扬冷笑了一声。
他家里那些娃娃,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的,亲自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亲自从设计师手里订制的。
每一个打底都是百万起步,有的甚至是孤品,全世界只此一尊。
它们不是娃娃,是艺术品。
是他花了十多年时间,一张脸一张脸地筛选、一件一件地收藏、一个一个地摆进那间专门装修的房间里、在恒温恒湿的灯光下供着的——艺术品。
不是因为他喜欢娃娃。
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人值得他喜欢。
都太丑了。
五官不够精致,比例不够完美,气质不够干净。
要么太粗糙,要么太做作,要么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没有灵魂,像一幅只有颜色没有线条的画。
入不了他的眼。
一个都入不了。
所以他把所有的审美需求都寄托在了娃娃身上。
那些人形的、静态的、永远保持着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姿势的、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让他失望的娃娃。
他以为林薇真的找到了什么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人。
结果呢?
台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下巴太短了。
那个扛剑的少年,鼻梁不够直。
那个戴银色假发的男生,眼睛太小了,眼距也太宽了。
云飞扬的眉头越皱越紧,紧到眉心那道竖纹变成了一条深沟。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两颗不耐烦的牙齿在打架。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从开场到现在,过去了十一分钟。
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林薇足够的面子。
十一分钟。
够他签完那个三个亿的并购案了。
够他开着他的迈巴赫从城东跑到城西了。
够他在那间摆满娃娃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谁都不被打扰地待上一会儿了。
他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西装内袋去摸车钥匙。
走。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边缘的那一刻——
灯灭了。
全场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灭了。
不是那种渐暗的、慢慢消失的光,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拔掉了整个世界的电源插头。
舞台上正在摆pose的几个coser僵住了,动作定格在最后一秒,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观众席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咦?”和“怎么了?”的声音,有人在黑暗中摸手机,有人在问是不是停电了,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张望。
黑暗持续了大概两秒。
两秒钟,在平时短得不够喝一口水。
但在那个瞬间,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有什么东西要来了”的、心脏被轻轻攥住的期待。
然后光来了。
不是全部的灯,只有一束。
一束窄窄的、圆形的、像月光一样的白色光柱,从舞台正上方打下来,落在舞台的最深处。
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全场哗然。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
是真正的、彻底的、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的“哗——”。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从舞台中央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过前五排。
荡过中区,荡到最后排的墙边,然后反弹回来,变成更大的声浪。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手里的爆米花桶翻了,爆米花滚了一地,她没捡。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比爆米花桶还大,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坐在第五排的一个男生举着单反相机,镜头对准了舞台,但他的手指僵在快门上,一次都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拍,是忘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只处理了一件事——看。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站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上提。
一个人站起来了,两个人站起来了,一片人站起来了。
前排的人本来坐着,但后排的人站起来了他们看不到,所以前排的人也站起来了。
最后整个观众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做任何事。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光柱里的人。
红发。
像一团在月光下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