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看到了。
他看到了裴书从光柱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那个瞬间,他的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大脑皮层被某种强烈信号瞬间击穿的——暂停。
他刚要站起来走人的那个姿势,僵住了。
他的手还插在西装内袋里,指尖还碰着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边缘,但他的手指不动了。
他的腰已经离开了椅背,身体前倾了十五度,但他的脊柱像被冻住了一样,停在了那个半起不起的姿势上。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第一个投降的。
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不是慢慢放大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他的眼球里按了一个开关,瞳孔从正常大小扩张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当一个人看到让他极度感兴趣的东西时,瞳孔会自动放大。
为了摄入更多的光,为了看得更清楚,为了把那个画面一寸一寸地刻进视网膜里。
他看到了红发在光下燃烧的样子。
看到了冷白皮肤在追光下近乎透明的质感,看到了那截露在外面的腰。
看到了那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看到了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样子。
看到了那只绿色的蝴蝶,看到了那条黑色的荆棘,看到了那颗泪痣,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含着光,含着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雾,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穿过窗帘的阳光。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像在看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云飞扬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决定。
它跳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一下。
是那种“咚”的一声,大到他的胸腔都震了一下。
大到他能感觉到那一下跳动从他的心尖一直传到指尖。
大到他的手指在那一下跳动中猛地收紧了,车钥匙的齿痕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红印。
然后它又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响。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捶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这不是正常的。
他是云飞扬。
他是云鼎集团的创始人兼CEO。
他在商场上见过比这大一万倍的阵仗,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比他更强大的对手,在生死关头做出过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的心脏从来没有这样跳过。
从来没有。
他的心脏是一台精密的、稳定的、永远不会出错的仪器。
它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画面而改变它的节奏。
但现在它变了。
因为一个红头发的、赤脚的、穿着暴露的、看起来像从某个异次元裂缝里掉出来的少年。
云飞扬的眼睛从裴书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了他的腰上,从腰上移到了他的腿上,从腿上移到了他的脚上。
然后沿着那条黑色的荆棘纹身一路往上,经过小腿,经过膝窝,经过大腿。
经过那截露出来的侧腰,经过那根松松系着的红色丝带,经过那枚落在锁骨凹陷处的爱心吊坠。
经过那只绿色的蝴蝶,经过那枚紧贴着喉结的银色骷髅——
回到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
那双含着光的、含着水的、含情脉脉的眼睛,正正地、稳稳地、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云飞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他家里那些娃娃。
那些他从全世界搜罗来的、每一个都价值百万的、在恒温恒湿的灯光下供着的、被他视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形艺术品的人形娃娃。
在这个人面前,就是娃娃。
林薇没有骗他。
不,林薇骗了他。
林薇说这个人比他家里所有的娃娃加起来都好看。
不对。
不是“加起来”。
是“乘以十倍。
不,一百倍”。
是“根本没有可比性”。
是“把一颗钻石和一捧沙子放在一起比较”的那种不对。
云飞扬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他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站起来了。
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像他的腿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听从他这个主人的命令。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吱——”,但他没有听到。
他身后的观众被他挡住了视线,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嘟囔声,但他没有听到。
他的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摔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但他没有听到。
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耳朵只接收到了一个信号——那个红发少年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几乎没有声音的、但他偏偏听到了的、一下又一下的、像踩在他心口上的脚步声。
裴书还在往前走。
他已经走到了舞台的前沿,再往前一步就会从舞台上掉下去。
舞台的边缘有一条不明显的分界线,灯光照到那里就停了,再往前就是观众席的黑暗。
裴书在那条分界线上停了下来,赤脚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他低下头,看着云飞扬。
云飞扬站在第一排的座位前面,比他矮了半米——舞台的高度差让他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裴书的脸。
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书,他的瞳孔还是放大的,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要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好看”这两个字可以长成这样。
不,不是“长成这样”。
是被这个人重新定义了。
是他活了三十年,看了三十年的脸。
见了三十年的人,收藏了三十年的人形艺术品,到今天、到此刻、到这一秒——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好看”。
不是五官的排列组合,不是黄金分割的比例,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数据化的美学标准。
是一种气,一种神,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灵魂里溢出来的、让所有既定的审美标准都失效的东西。
裴书看着云飞扬,眼神软得像一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湖水。
他的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终于变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开第一片花瓣。
他的红发被舞台的追光照着,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像一圈不规则的、燃烧着的光环。
他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星星,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观众席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
一声很轻的、但在安静的剧场里响得像一根弦崩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