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裴书抬起头。
头顶上方,那一排巨大的舞台灯光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不是慢慢地倾斜,是那种“螺丝已经松到了最后一扣、重量已经移到了临界点”的、不可挽回的、带着所有重力加速度的倾斜。
那排灯架有五六米长,上面装着十几盏大功率的舞台灯,每一盏都有十几斤重。
灯架的一端已经脱离了固定点,正在往下坠。
另一端还连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只剩一层树皮连着,随时会彻底断开。
灯架的正下方,是裴书。
裴书看到了。
他看到那排巨大的、装着十几盏灯的铁架子,正在朝他砸下来。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这个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躲不开。
灯架的覆盖范围太大了,他站在舞台前沿。
左右都是空的,但后退也来不及了,灯架下坠的速度比他后退的速度快得多。
他的身体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与其惊慌失措地乱跑,不如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神没有变,嘴角那个刚刚绽放了一点的弧度甚至都没有收回去。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排正在坠落的灯架,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慢动作播放的灾难电影。
观众席的声音在这一刻变成了尖叫。
“啊——!”
“小心!”
“快躲开!”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裴书觉得它们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排灯架下坠时发出的、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然后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不是慢慢的、温柔的、像羽毛落地的拥抱。
是一个带着速度和力量的、像子弹一样的、从侧面撞过来的身影。
那人从舞台边缘一跃而上,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他的双手在接触到裴书的瞬间就完成了收拢——
一只手臂死死地扣住了裴书的腰,另一只手臂护住了裴书的后脑和脖颈,把裴书的整张脸按进了自己的胸膛。
然后他转了半个身。
就是这半个身,把他自己的后背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像一个盾牌一样,暴露在了那排正在下坠的灯架面前。
“砰——!”
那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着的好几声,混在一起,像一串炸雷在耳边炸开。
铁架砸在血肉之躯上的闷响,金属变形扭曲的尖啸。
灯管碎裂的脆响,还有一声极短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咬碎在牙齿之间的闷哼——
“唔。”
那声闷哼不是从裴书头顶传来的,是从裴书贴着的那具胸膛里传来的。
他能感觉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穿过肋骨和肌肉。
震在他的脸颊上,像一根绷断了的琴弦弹在了他的皮肤上。
温热的。
那具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扣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裴书的肋骨有点疼。
护在他后脑的手掌也收紧了,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把伞,牢牢地罩住了他的头。
那具身体在灯架砸下来的瞬间有一个明显的、剧烈的颤抖。
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从脊椎一直震到四肢,然后——
然后那具身体开始往下坠。
不是倒下的,是滑下去的。
膝盖先弯了,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像一栋被炸掉了地基的楼,从底部开始塌。
一层一层地往下落,但顶部的结构还保持着完整——那两只手臂,还牢牢地圈着裴书,没有松开。
裴书的身体被那具正在下坠的身体带着,也跟着往下沉。
他的膝盖撞上了舞台的地板,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身体被那两只手臂带着,落进了一个由身体和地面构成的、狭小的、温热的三角形空间里。
他的后背贴着那具身体的胸膛,他的头靠着那具身体的肩窝,他的耳朵贴着那具身体的锁骨。
心跳。
那心跳就在他耳朵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面料,隔着皮肤和肋骨,跳得又快又重又乱。
像一个被砸烂了的节拍器,每一拍都是错的,每一拍都比上一拍更急。
裴书在那具身体的怀里,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
但在那一瞬里,他的大脑处理了好几件事情——
灯架砸下来的声音,那声闷哼,那具身体从站立到跪地的整个过程。
那两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臂,那心跳,那越来越重的、压在他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
然后他动了。
他挣扎着从那具身体的怀里抬起头来。
护在他后脑的那只手已经失去了力气,松松地搭在他的头发上,他轻轻一偏头就挣开了。
扣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还紧着,但也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逐一停止运转。
裴书终于看到了那张脸。
很近。
很近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那张脸上每一个细节——眉骨很高,像两道隆起的山脊,眉尾锋利如刀削。
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还没有从放大状态恢复过来,但眼睑已经在往下坠了,像两扇门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关上。
鼻梁高直,像一座小小的山峰,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急促而不稳,嘴唇上沾着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
下颌线锋利,像被刀切过,但在下巴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冷白,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因为刚才那个冲刺的动作,有几缕散落在了额前,微微卷曲着,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西装——深灰色的,剪裁极好——后背的位置被灯架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衬衫上渗出来的、正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血。
血。
裴书看到了那片暗红色,在白色衬衫的衬托下,触目惊心。
它不是一下子全部涌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从一个小点开始,向外扩散,扩散,扩散,变成一片,变成一块,变成一滩。
那血不是裴书的。
是云飞扬的。
裴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那片暗红色移到了云飞扬的脸上。
云飞扬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流,但随时会断。
他的身体靠在裴书身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沉甸甸的,像一个正在下沉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裴书的手抬了起来。
戴满了戒指的手指,颤抖着,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覆上了云飞扬的脸。
“你……”
他的声音是抖的。
不是那种“装的”抖,不是那种“演技好”的抖,是真实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那一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湿漉漉的尾音,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