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白看着裴书揉林薇头发的那个动作,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还紧握着。
他的表情还是那张安静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雾的脸。
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从心脏泵出来的血全都涌到了耳尖”的红。
那种红不会说谎。
那种红比他说的任何话都诚实。
“加一。”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加一”里的酸,浓得化不开。
尘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睛半闭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但他的手指——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在做一个很小的、快速的、有节奏的动作。
在敲。
在敲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那个节奏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敲什么曲子,更像是在——压着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形状是“加一”的口型,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那个“加一”咽了下去,咽得很难,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出卖了他。
墨白站在最前面,他的嘴还张着,他的眼睛还瞪着,他的头发还炸着。
他听到了身后四个人的“加一”,看到了尘那个无声的口型。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无语”。
从“无语”变成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一点点认命和很多很多不服气的复杂表情。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五个人。
他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我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的、极致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加个屁呀!”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一颗炸雷。
不是那种中气十足的吼,是那种“我快被你们气死了但我又不能真的吼太大声因为这是医院”的、压着嗓子的、带着气音的低吼。
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正在低吼的小兽。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裴书和林薇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抖了两下,像一个指向错误方向的路牌。
“快点过去把他们隔开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再不去我就自己去了”的急切?
和“为什么这种事总是我来做”的委屈,和“我不管了我就是要过去”的决心。
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东西。
K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把烟重新叼回了嘴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不去。你去。
墨白的视线转向深南大道。
深南大道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脸上写满了“我在欣赏医院走廊的天花板,请不要打扰我”。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研究一幅名画。
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白炽灯和两个烟雾探测器,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好像那是卢浮宫里最值得一看的藏品。
墨白的视线转向深白。深白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带。
那双白色的德比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他的表情是专注的、严肃的、不容打扰的,好像那双鞋带关系到全人类的命运。
墨白的视线转向京城王少。
京城王少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航班信息——他刚从机场赶过来,行李还在脚边。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很认真,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但屏幕上的页面已经三分钟没有动过了。
墨白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尘身上。
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还在敲。
还在敲那个很快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墨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肺里所有的肺泡都被撑开了,深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气球飘起来。
然后他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吐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用一个漏气的打气筒给一个永远打不饱的篮球打气。
“擦,”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颗被嚼碎了的石头。
“坏人都我做,你们都做好人是吧?”
深南大道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墨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冷的,像冬天早晨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着一种“我就是故意的”的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叫——幸灾乐祸。
“你最不要脸,”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不要脸”这个词下定义,“你适合干这事。”
墨白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成了一种介于“我想骂人”和“我骂不过”之间的、很复杂的颜色。
他的嘴唇张了好几下,合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睫毛的缝隙间看了深南大道一眼,然后又看了墨白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半秒,但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们吵完了没有”的、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从容。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墨白看出来了。
因为墨白正看着他,正等着他说出那句一定会说的话。
“他说的对。”
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四片羽毛落在了地上。
但那四个字的重量,压得墨白差点气死。
墨白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头发炸着,整个人像一台过载后冒烟的机器。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好几个信息——第一,他的五个兄弟没有一个打算帮他;
第二,他们不仅不帮他,还觉得他不要脸是天经地义的;
第三,他好像确实是最不要脸的那个;
第四,就算他是最不要脸的那个,他也不想去当那个拆散裴书和别人拥抱的人;
第五,但如果他不去,好像真的没人会去了。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恨他们。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那个浅黄绿格纹衬衫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