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电梯门开了。
六个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尘。
黑色的薄款风衣,领口竖着,步子又快又急,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
他的脸冷得像一块冰,眉骨高得像两道山脊,眼窝深陷,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浅黄绿格纹衬衫的身影。
然后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停,是慢了。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齿轮,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闷响。
深南大道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腕上那只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腕表。
他的步伐比尘从容很多,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三倍,像一条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他看到裴书的第一反应不是加快脚步,而是放慢了。
放慢,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了裴书搂着林薇的那只手,看到了裴书拍她后背的节奏,看到了裴书低头时红发垂落的弧度。
看到了裴书嘴角那个温柔的、让人牙痒痒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K先生走在第三位。
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体温常年比正常人低半度,他的手永远是凉的,他的表情永远是冷的。
但他的眼睛不冷。
他的眼睛在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呼吸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吸气比平时深了一点,他的呼气比平时慢了一点。
像一台精密仪器在遇到异常数据时,自动调整了运行参数。
墨白走在第四位。
白色的短袖Polo衫,领口竖着,衬得他的脖子又长又白。
他的头发是天生的微卷,此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只刚打完架的羊驼。
他的表情是六个人里最不淡定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从“贵公子”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金毛犬。
他看到裴书搂着林薇的那一瞬间,脚步直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深白走在第五位。
他的步子最慢,但他的视线最快。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四个人的肩膀,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了走廊尽头。
他看到了裴书,看到了裴书怀里的林薇,看到了裴书拍她后背的手,看到了裴书低头时温柔得不像话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
京城王少走在最后。
他手里还拖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一看就是直接从机场赶过来的。
他比所有人都高,所以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得最远、最全。
他看到了裴书,看到了林薇,看到了裴书搂着林薇的姿势,看到了裴书揉她头发的动作。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一点点酸和很多很多无奈的弧度。
六个人,六种表情,六种心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看到那个画面的第一秒,停下了脚步。
不是商量好的,是身体的自动反应。
像六台同时接收到同一个指令的机器,在同一毫秒执行了同一个命令——刹车。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够眨一下眼睛。
但在那一瞬里,六个人的脑子里闪过了六种不同的念头。
然后这些念头在空气中碰撞、交织、融合,最终变成了同一种味道。
酸。
不是那种吃醋的酸,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青柠檬被捏碎在空气中的酸。
是“我都没有被这样抱过”的酸,是“他什么时候对别人也这么温柔了”的酸。
是“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的酸,是“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控制不住”的酸。
京城王少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一份最高法院的判决书。
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看着远处裴书揉林薇头发的那个动作——那个温柔得让人牙痒痒的动作。
“老赵说的没错,苏苏这人,女的更要注意。”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句话一点发酵的时间。
“你看,你看,以后不许他一个人出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你们不信”的委屈,和“现在你们看到了吧”的得意,和“那个人凭什么不是我”的酸。
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东西。
深南大道把视线从裴书身上收回来,看了京城王少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说出来的话,出卖了他。
“加一。”
两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往下坠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
那一下坠,叫“我也酸了”。
K先生没有说话。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叼着烟的样子很好看,嘴唇微微抿着,烟卷在他嘴角轻轻晃动。
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一直看着裴书。
看着裴书的手在林薇后背上一上一下地拍着,看着裴书的下巴搁在林薇的头顶上,看着裴书红发垂落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加一。”
那两个字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我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承认”的、别扭的、像小孩子被迫分享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