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展会门口一路响到了医院。
裴书在后台换衣服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身体本能反应。
他坐在后台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盯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戒指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一枚一枚地摘下来,放进林薇助理递过来的小布袋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一场微型的风铃。
红发还没有卸掉,那张冷白皮、泪痣、狭长眉眼的脸映在化妆镜的灯光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他换了一套浅黄绿撞薄荷蓝的格纹短袖衬衫,宽松的衣摆随性垂落,内搭纯白打底衬得肤色清透干净。
下身是垂感纯白阔腿工装裤,侧边口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宽松的裤型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整体色调清浅柔和,低饱和配色自带夏日凉意。
松弛慵懒间漫出极致干净的少年感,盐系清爽又温柔,自带疏离又治愈的氛围感。
从“极致魅惑的病娇少年”变回了“干干净净的苏苏”,但红发还在。
那抹张扬的红色配上这一身浅色系,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差感——像一杯加了薄荷的莫吉托里,沉着一颗滚烫的樱桃。
林薇在门口等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忍住了没哭。
她是主办方,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责无旁贷。
她必须去医院,必须面对云飞扬,必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裴书跟着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
一路上,林薇把方向盘握得吱吱响。
到了医院,云飞扬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的桂花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味。
急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林薇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的马尾彻底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乱成一团。
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连手指尖都是白的。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裴书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转过头,看着裴书,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
“苏苏……对不起。”
裴书看着她。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再检查一次……那些灯架我明明让人查过的……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如果……如果不是我叫你来……如果不是我让你上台……”
裴书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手指从她的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两下,三下。
“姐,”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这是意外,谁也没有料想到,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哭就不好看了。”
林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把头微微往裴书的方向偏了偏,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了屋檐的人。
裴书用指腹把她的眼泪一下又一下地擦干净,从颧骨到鼻翼,从鼻翼到下巴,动作很慢,很耐心。
林薇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
“我不是怕他找我麻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还在抖。
“我是觉得……如果他没有上去保护你……受伤的就是你……”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我不敢想……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呜呜呜……我这么久没见到你……结果就出了这么大一个事儿……呜呜呜……”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额头抵上了裴书的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手指攥着裴书衬衫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裴书低下头,看着林薇的头顶。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被泪水粘在了脸上。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一片落叶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
他张开手臂,把只有一米六的林薇拢进了怀里。
她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
从肩胛骨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胛骨,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心跳,像钟摆,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我这不没事吗?”他的声音从林薇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人缓缓拉动。
“别想那么多了,乖,别哭了。”
他的下巴搁在林薇的头顶上,红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没关系,我在呢”的、让人安心的、温柔到骨子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