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酸溜溜的,滴着醋。
“不行,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跟你吃顿饭,他俩谁啊?那个穿黑衬衫的还凶过你,不行,我不同意。”
他说“不行”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瞟裴书的表情。
深南大道双手抱胸,抱得很紧,眉头皱得能夹死一窝蚊子。
“苏苏,你认识他们多久?在哪儿认识的?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凶你?他凭什么凶你?他道歉了你就要原谅?你这也太好哄了吧。”
他说“太好哄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K先生从高领毛衣里露出半张脸,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不行,那个穿黑衬衫的,眼神太冲。
那个穿深蓝大衣的,笑得太假,两个人都不像好人。”
他说“不行”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他的眼睛看了裴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别难过”。
深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裴书旁边,安静得像一面墙。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视线落在顾枭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不说不行,但我也不会说好。
京城王少靠在行李箱上,双手抱胸,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我看戏”的笑。
“苏苏,你确定他俩不是来蹭饭的?这餐厅挺贵的。”
他说“蹭饭”的时候,视线在顾枭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那件大衣的牌子,他认识,不便宜。
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尘站在最后面,风衣领子竖得老高,眼睛半闭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不是“好”或“不好”,是四个字,很轻,很冷。
“来路不明。”
墨白立刻接上:“对!来路不明!苏苏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身边带?
上次那个谁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又来两个?怎么搞得和开收容所一样?”
裴书看着这六个人,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那种“我在吃醋但我不说”的、别扭的、可爱的、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表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歪着头看着他们,红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哥哥们——”
他把“们”字拖得很长很长。
长到空气都变得粘稠了,长到那六个人的耳朵都开始发痒了,长到那个尾音翘到了天花板上,像一根羽毛在飘。
“就两个人而已嘛,你们这么多人呢,还怕他们吗?”
墨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脸从黑变成了红。
他想说“谁怕了”,但他的舌头像是被裴书那个“哥哥们”甜住了,动不了。
裴书歪了一下头,视线落在墨白身上,眨了眨眼。
“墨白哥哥——你最好了,对不对?”
墨白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他的耳朵烧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那个“不行”卡在喉咙里。
变成了一个“随便”的、泄了气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皮球一样的声音。
“……随便。”
裴书笑着转过头,看着深南大道。
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扯了扯深南大道的袖口。
“深南哥哥,你刚才不是还说‘随便’吗?怎么现在就变成‘不行’了?你说话不算数。”
深南大道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视线从裴书身上移开,移到了天花板上。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认了”的语气。
“……加就加。”
裴书笑着又转过身,看着K先生。
K先生把高领毛衣拉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
裴书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歪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K哥哥,你的毛衣领子又拉上去了。”
K先生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高领毛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
那张脸还是冷的,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裴书知道——他把毛衣领子拉下来,就是“好”。
裴书转过头,看着深白。
深白还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扯他的袖子,没有撒娇,没有说“你最好了”。
他往深白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深白的手臂。
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深白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句完整的话。
“……坐哪?”
裴书看着深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坐我们旁边。”
深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把视线从顾枭身上收了回来,移到了窗外。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裴书转过身,看着京城王少。
京城王少还靠在行李箱上。
裴书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从他的口袋里——那个靠近心脏位置的内侧口袋里——把一盒什么东西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放慢动作。
他把那盒东西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京城王少,眨了眨眼。
京城王少的表情从“我看戏”变成了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算了算了”的笑。
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裤兜里,耸了耸肩。
“加就加呗,又不是加不起,不过——”他看了顾枭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那个穿黑衣服的,眼睛凶成那样,苏苏你确定他不是来砸场子的?”
裴书“噗”的一声又笑了出来。
他抱着那盒东西,转过身,看着最后一个——尘。
尘站在最后面,风衣领子还竖着,眼睛半闭着。
裴书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站得很近。
近到他的衬衫前襟几乎碰到了尘的风衣扣子。
他仰起头,看着尘那张闭着眼睛的、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
看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尘竖起来的风衣领子翻了下去。
尘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间看着裴书。
瞳孔里没有冷,没有冰,只有一种“你又来这套”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我拿你没办法”的、柔软的东西。
裴书看着尘,不说话。
就那样看着尘,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尘哥哥——你刚才说来路不明。吃一顿饭,路就明了嘛。”
尘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不是“好”或“不好”,是一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
裴书看着六个人,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的、甜甜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棉花糖一样的气息。
他把那盒东西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
转过身。
看着顾砚和顾枭。
“走吧,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