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寒哥。”
裴书轻声唤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格外自然。
没有拖腔带调的撒娇,也没有客套疏离的客气。
就是一种“我到了,你心知肚明,无需多言”的坦然,像下班推开家门,换好鞋放下包,对着厨房忙碌的人随口说一句“我回来了”。
不用等回应,因为他确定对方听见了。
就像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会顿上一瞬,再重新响起——那短暂的停顿,就是最好的回应。
谢惊寒微微点了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若是没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他本就不是会做大幅动作的人,所有举止都克制、精准,半分力气都不浪费。
点头幅度过大,白费精力;幅度太小,旁人又察觉不到。
他的分寸,刚好卡在“旁人能看清”又“绝不浪费力气”的临界点上,这就是谢惊寒。
他的视线从裴书身上移开,径直落在司空南身上。
一眼扫过,连半秒都不到,可那眼神里带着分明的审视。
不带喜怒,不带偏见,就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过一遍,心里默默记下对方的底细、来意。
扫描仪不会评判你,不会亲近也不会厌恶,只会把你的信息完整收录,存进心底,以备不时之需。
谢惊寒看人向来如此,他盯着你,从不是对你感兴趣,只是为了摸清你的底牌——日后若有交集,他能第一时间拿捏住你的分量。
司空南半点没躲闪,也没慌乱。
他直直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舒展,下巴微扬,姿态坦荡。
周身气场明明白白:我是来帮忙的,不用刻意欢迎,直接说情况就行。
没有低声下气的卑微,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只有一种笃定:我能帮你解决问题,你也根本拒绝不了。
他太清楚,在资本博弈这块,他是专业的,而眼下谢惊寒的处境,缺的就是这份专业能力。
他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每一句话都像方方正正的砖块,整齐规整地码着,不多一字,不少一句,不歪不斜。
码出来的话,扎实得像一面笔直平整、推不倒的墙。
“司空南,深南资本创始人,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
谢惊寒没接他的话,视线从司空南身上收回,重新落回裴书脸上。
神情依旧没变化,可眼神彻底变了——从冰冷的扫描仪,变成了灼亮的探照灯。
扫描仪是查探你有无问题,探照灯却是不管你藏着什么,都要把你照得通透彻底。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裴书,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是在逐一确认:
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熬夜疲惫?
是不是瘦了?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最后,他的目光在裴书嘴唇上顿了零点三秒,随即不动声色移开。
他没有开口问。
谢惊寒从不会问这种没意义的话,裴书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况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猜到了是谁,而是清楚发生了什么。
嘴唇泛红,嘴角还有一点极淡的破皮痕迹,不是自己咬的,是摩擦留下的。
什么东西能磨到嘴唇?答案不言而喻。
谢惊寒把这个结论默默放在心底,没有表露半分。
他从不需要说破,心里清楚,就够了。
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笑意,却透着一个“好”字。
不是问候的好,是“我知晓了,我接受了,我们继续谈正事”的笃定。
就像打游戏时,系统弹出“新敌情出现”的提示,不会有多余情绪,只会点下确认,继续推进战局。
紧接着,谢惊寒开了口。
声音沉得像傍晚六点的天色,没有完全黑透,也没有半点光亮,就是一种天要暗下来的压抑。
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飞鸟,只剩一片灰蓝色的厚重,沉沉压在头顶,让人不敢分心。
他从不说废话,废话是留给有闲情的人,而谢惊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布局、赚钱、解决问题。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按你给的沈氏财务造假、违规担保、资金空转的铁证——”
他转身,手指指向墙上的大屏。
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数据,财务报表、资金流水、关联交易、担保合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红色数字刺眼得像鲜血,绿色数字又艳得像淬了毒。
平日里俗套的红配绿,在这方屏幕上,却是生死博弈的战场色。
红是多方,拼了命想拉涨;绿是空方,铁了心要打压。
一方要活,一方要亡,账户数字是红是绿,直接决定了是盆满钵满还是一败涂地。
谢惊寒手指飞快一划,快得像一柄快刀,狠狠斩在数据命脉上。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联合海外机构、游资、量化基金同步做空,放出利空消息,股价连续暴跌,原本只差24小时,就能让沈氏平仓爆仓。”
屏幕上的K线图,像一座陡峭的悬崖,从左上角笔直坠落到右下角,一根长长的绿色阴线,如同利刃,硬生生砍断所有红盘走势。
不是精细的切割,是粗暴无情的砍杀,开盘即暴跌,一路俯冲到底,中途没有丝毫反抗,没有半点反弹,干脆得像人纵身跳崖,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裴书盯着那根阴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笑意,只是心底了然。
不是知晓计划的了然,是“这一切都是我一手布局”的笃定。
这场做空,每一张单、每一条利空、每一次砸盘,全是他精心算计好的。
这一下微动,像是电影导演看着自己的作品上映,明知所有剧情,却依旧在审视呈现效果。
谢惊寒手指再次一划,画面再度切换。
“但突发变数。”
他声音依旧沉稳,可“异变突生”四个字,语气微微加重。
不是刻意凌厉,只是恰到好处地传递出:计划彻底被打乱。
完美的部署、既定的剧本、可控的局势,突然闯进一个局外人,撕碎剧本、切断灯光、叫停一切,强行改写结局。
这个变数,就是“虚妄”。
“虚妄这个神秘组织突然出手,开盘仅10分钟,股价诡异直线拉升。”
屏幕上跳出一根全新的K线,通体赤红,从左下角猛地冲向右上角,不是缓坡,是火箭冲天。
这根红色阳线,像一根擎天巨柱,硬生生把之前所有的阴线全盘顶了回去。
强势、野蛮、不讲任何道理。
如同巨人闯进孩童的房间,随手推开所有杂物,霸道占据整个空间,落地的瞬间,连周遭的一切都跟着震颤,局势瞬间被牢牢掌控。
裴书看着这根阳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只是一瞬。
这蹙起的眉头,从不是害怕慌乱,而是飞速计算的专注。
他在算拉升这一波需要动用多少资金,在算这笔巨额资金的来源,在算对方的资本底蕴到底有多深厚。
算完之后,眉头没有松开。
因为结果很明确——对方的资本实力,远比他预估的还要深不可测。
“海量匿名资金不计成本疯狂扫货,强行托住股价;
交易所数据异常,大量做空单被莫名撤销;
所有利空新闻全网下架,正面通稿转瞬铺满所有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