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人的心在那一瞬间同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像冬天的早晨,你缩在被子里,脚是凉的,手是凉的,鼻子是凉的。
然后有人端了一杯热茶放在你的床头,茶的热气飘过来,飘到你的脸上。
你觉得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暖从缝里钻了进来,一点一点地,把整块冰都融化了。
每个人的心里都被暖了一块。
不是同一块,是各自最需要被暖的那一块。
顾枭心里最硬的那一块——那块被他用拳头和刀枪铸成的、像铁一样的、从来没有人碰到过的——被暖了一下。
不是碎了,是软了。
像铁被烧红了,虽然还是铁,但你可以把它打成任何形状了。
顾砚心里最深的那一块——那块藏在他所有笑容和从容下面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看的那一块——被暖了一下。
不是被发现了,是被看到了。
尘心里最冷的那一块——那块被他用风衣领子和半闭的眼睛挡住的、像冰窖一样的那一块——被暖了一下。
不是冰融了,是冰不想再冰了。
顾衍之(k先生)开口了。
他站在人群的中后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座被精心雕琢的冰山——冷、禁欲,但你知道冰下面有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不偏不倚地落进裴书的耳朵里。
“有一个新开放的旅游景区,名为‘海天一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裴书对这个名字做出反应。
裴书的眉毛动了一下。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接着道:“它是集古城沉浸式体验和大海沙滩为一体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像在推荐一本自己很喜欢的书、但又怕对方不喜欢、所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笃定。
“要不我们带你去那里玩怎么样?”
裴书他的瞳孔放大,头歪了一下。
那个歪的角度不大,大概十五度。
粉色的头发从额前滑下来,垂到了眉尾,晃了晃,又晃了晃。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像贝壳。
他的整个人从“岁月静好”变成了一只“听到了零食袋声音的小猫”——头歪着,眼睛亮着,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慢慢地摇。
然后他的头像拨浪鼓一样点了起来。
左右左右左右,快得像是有人在按快进键。
他的头发跟着晃,左一下右一下,像一面在风中飘扬的小旗。
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大,但很清楚,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快乐。
“那我们快点走吧,好期待呀!”
三十一人到达“海天一色”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车停在古城外的停车场,三十辆颜色各异的车排成了三排。
像一支被临时召集的军队——不是整齐划一的,是各自为战的,但每一辆车都贵得让人不敢靠近,每一辆车的主人都不好惹。
古城的入口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海天一色”。
字是行书,笔锋遒劲,据说是请了某位书法大家题的字。
牌坊的两侧挂着两排红色的灯笼,灯笼上画着金色的祥云,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着,像在跟每一个进城的人打招呼。
随后三十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从城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整条街的空气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是夸张。
是真的。
卖糖葫芦的大叔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嘴张着,正准备吆喝。
“冰糖——”两个字已经跑到了舌尖,但第三个字卡住了。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看到了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人。
他的眼睛从糖葫芦上移开,移到了那三十一个人身上,然后他的嘴就没有合上过。
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他没有看它。
他看的是那个粉头发的少年,突然就像看到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的脚不走了。
你的手不动了,你的嘴不张了,你的整个人都停了。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看花灯。
那是一盏兔子灯,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玻璃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看了那盏灯很久了,从摊位前走过三次,每次都停下来看,每次都被她妈妈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