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明的手臂环过裴书的腰,顾影的手臂从裴书的颈下穿过。
两个人的手在裴书的小腹上方交叠在一起,像两座桥在河中央汇合。
裴书的头靠在王景明的肩窝里,脸埋在顾影的颈侧,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地打在顾影的锁骨上。
他的腿缠着顾影的腿,脚趾蹭着王景明的小腿肚,把自己睡成了一张网,把两个人都网在了里面。
王景明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大脑还在放电影——裴书食指勾住他衣领的画面,裴书说“那……我试试”时嘴角的弧度,裴书的嘴唇贴上来时草莓味的温度。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翘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平,然后又翘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因为裴书主动亲了他。
裴书选了他。
在二十九个人里,裴书抽到了他,裴书还主动亲了他。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硬盘里。
顾影也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也闭着,但他的耳朵还醒着。
他的耳朵在捕捉裴书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很匀,像一只在打呼噜的小猫。
他的手臂环着裴书的腰,不敢动。
他怕一动,裴书就会从他的怀里滑出去。
他怕一滑出去,就再也搂不回来了。
他的心跳很慢,但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他在刻意放慢——他怕心跳太快会把裴书吵醒。
裴书难得睡得这么沉。
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频率上跳着,但跳的是同一个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凌晨一点,也许是两点。
窗外的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从裴书的脚趾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跟谁撒娇。
呼吸很轻很浅,浅到像一根绷紧的丝线。
可突然那根线断了。
裴书的呼吸变了。
从“呼——吸——呼——吸——”变成了“呼、呼、吸——呼、呼——吸、吸、吸”。
像一个人在奔跑,在逃命,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皱得很深,深到像有人在他的眉心钉了一颗钉子,钉进了骨头里。
他的睫毛开始颤。
嘴唇开始抖,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小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听不清。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了。
从发际线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像有人在他的皮肤底下点了火,水从毛孔里被逼了出来。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滑,滑进鬓角,滑进耳朵,滑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朵开败的花。
王景明先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震动——裴书的头在他的肩窝里一下一下地蹭,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撞笼子。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
裴书的身体在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散架之前最后的挣扎。
“苏苏?”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手指摸上裴书的额头。
湿的。凉的。冷汗。
他的手指在裴书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到脸颊——也是凉的,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苏苏!”他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从床上撑起来,凑到裴书面前。
裴书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很大。
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眼眶红着,泪从眼角无声地往下淌。
但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狱。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只有气音,没有声音。
顾影也醒了。
他从背后贴上来,手按住裴书的后背,掌心下面是剧烈的心跳——
快到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快到他的掌心里面的心脏在撞他的手掌,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
裴书的背是凉的,冷的,湿的,冷汗把王景明和顾影他们后来趁他睡着时穿上的睡衣都浸透了。
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
“书书,你怎么了?”顾影的声音不大,但很急。
他的手指在裴书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书书,醒醒,你在做梦。”
裴书的头在摇。
像在否认什么、在拒绝什么、在逃离什么。
随后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气音更大了,但还是听不清。
王景明把耳朵凑到裴书的嘴边。
听了三秒。
他的脸色变了。
“……不。不要。不……”
一个字。反复地、机械地、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地放着。
不是“不要”,是“不”。
单一的、拒绝的、恐惧到极致的“不”。
王景明捧住裴书的脸,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泪是凉的,裴书的皮肤是凉的,整张脸是凉的。
他把裴书的脸掰正,让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
裴书的眼睛里没有他——那双漂亮的、黑曜石的、平时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倒影,没有他。
王景明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急到眼眶充血,急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来,急到他的嘴唇在抖。
“裴书!裴书!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在叫了,是在喊了。
他的手在裴书的脸上轻轻拍着,不敢用力,怕拍疼他,但又怕不用力拍不醒他。
他的急从声音里、从手指上、从呼吸里一起往外涌。
顾影把手从裴书的后背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力度不大不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裴书的手——裴书的手指是蜷着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顾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扣住。
“裴书,我在,裴书,你听到吗?我在。
顾影在,王景明也在,你在房间里,在床上,在安全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黑暗里,钉进裴书的耳朵里,钉进他那被噩梦堵住的意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