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时间再想了。
裴书的头就像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太阳穴穿进去、在里面搅”的炸裂的疼。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的嘴唇从浅粉变成了苍白,汗从额头上不是渗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晃得很厉害,像一棵被台风从根部拔起的树。
他的手想去扶什么,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疼痛。
他的膝盖弯了,不是他主动弯的,是他的腿撑不住他的身体了。
本来站着的人,直接单膝跪了下去,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石头缝里,指甲和石头的边缘摩擦发出尖锐的“吱”声。
他的头低着,脸朝着地面,汗从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太极图的鱼眼上,滴进那汪积水里。
东方觉开口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没有表情的——那里面有心疼,但不是现在用的,现在用的是决断。
“周文渊,启阵。”
周文渊没有犹豫。
他的手从小布包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块沉香,沉香在他的指间点燃了,
没有明火,只有红色的炭头和白色的烟。
烟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像有重量一样沉到了地面上。
贴着石头向四面八方散开,像一条条白色的蛇在地面上爬行。
它们爬过乾位、坤位、震位、巽位、坎位、离位、艮位、兑位。
爬过每一个八卦符号,爬过裴书跪着的膝盖、撑在地上的手指、低垂的头顶。
阵法的光出现了。
那些刻进石头里的文字在发光,白色的,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灯,光从石头的缝隙里透上来,从文字的笔画里渗出来。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裴书跪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变成了光明的中心。
裴书从地上浮起来了。
像有人在托着他的腋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身体里把他往上提。
他的膝盖离开了地面,他的手离开了石头缝,他的身体在空气中缓缓上升,上升到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停在那里。
他的身体是横着的,像躺在床上一样,四肢自然垂着。
短发在光芒中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粉色云絮。
阵法在裴书的身上流转。
五次。
五个方位,五道光。
第一道从乾位射出,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线,缠绕在裴书的手腕上。
第二道从坤位射出,暗金色的像大地的脉搏,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第三道从离位射出,赤红色的像火焰的舌头,从他的胸口缠绕过去。
第四道从坎位射出,深蓝色的像水的波纹,从他的腰际缠了几圈。
第五道从震位射出,青白色的像雷的裂痕,从他的头顶灌进去。
五道光在裴书的身上交汇、缠绕、拧成了一股绳。
裴书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他不想出声,是他的身体在承受某种他无法用声音表达的冲击。
他的眉头皱着,身体在被拆解、被重组、被清洗、被重铸。
汗水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那是被阵法从身体深处逼出来的杂质。
他的衣服开始褪去,布料的纤维在光中变软、变薄、变成粉末,粉末在光中消失,像雪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
然后雾出现了。
从裴书的皮肤里渗出来的,白色的,稠密的,像牛奶一样浓的雾。
雾气从他的肩膀开始,像一层薄纱,先遮住了他的胸口,然后蔓延到腰腹,再蔓延到大腿,最后把他的整个人裹在里面。
雾变得越来越厚,厚到像一颗茧——茧是半透明的,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面人的轮廓。
茧里的人在变化。
他的短发在雾里生长,从耳际开始,发丝一根一根地往下延伸。
像藤蔓在春天里疯长,像瀑布的水流从山顶倾泻,在雾气的滋养下,它们从耳垂长到下颌。
从下颌长到肩膀,从肩膀长到胸口。
粉色的发丝在茧里铺展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夜里绽放。
一天一夜。
没有人离开他们的位置。
五个人的脚像钉在了石头里。
赵南山的黑色高领毛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他的后背上,他不觉得热。
他只觉得自己烧得还不够旺,他烧得越旺裴书就能越快从雾里出来。
他大衣的下摆垂在身后,被山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刻在离位上的石像。
霍启山的左肩从隐隐作痛变成了剧痛,太阳穴上的青筋在暴跳,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的脚没有动过。
周文渊的沉香烧完了一根又点一根,他的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
谢长空的手指从蜷变成了伸从伸变成了张,他在用尽全力把自己钉在原地。
东方觉站在主位上,他的影子在山谷里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他的疲惫不在脸上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从“镇定”变成了“等”。
第二天的太阳从山脊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颗白色的茧上。
光落在茧上的时候,像一朵花在日出时分开。
茧从顶部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像有人把月亮塞进了茧里,月亮的光芒从裂缝里挤了出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
茧的碎片在光中溶解,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雾被山风吹散,散向八个方位,散向雪山,散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