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条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爬过地板,爬上床尾。
裴书先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南砚辞的睫毛。
很长,很密,微微往上翘着,像两把小刷子安静地搁在下眼睑上。
南砚辞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没有平时那种“我在思考”的微微蹙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缓慢。
他的手还搭在裴书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睡梦中还在确认什么。
裴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移到南砚辞的脖子。
衣领下面,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不大,像被谁用嘴唇在上面盖了一枚印章。
裴书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又把目光移到自己身上。
他在被子里翻了一下手腕,看到自己手腕内侧也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不是疼的那种,是另一种——一种让人看到就会想起昨晚某些瞬间的那种。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有人发了消息,不止一条,是很多条。
裴书没有去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南砚辞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南砚辞已经不在了。
裴书听到浴室里有水声。
是刷牙的那种——水龙头开了又关,牙刷在杯子里搅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他坐起来,浴袍挂在床尾的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
裴书看着那件叠好的浴袍,笑了一下。
他套上昨晚的衣服——衣服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进浴室。
南砚辞正在对着镜子刮胡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下巴上涂了一层白色的泡沫,手里拿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写字的书生在认真地描摹每一个笔划。
镜子里的他看到裴书出现在门口,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
裴书靠在浴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不说话,就看着。
目光从南砚辞的耳朵滑到他的脖子,又从他的脖子滑到他拿着剃须刀的手指上。
南砚辞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他转过脸去,假装专注地刮胡子,但剃须刀在他下巴上停了至少有五秒钟没有动。
裴书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南砚辞的手抖了一下,剃须刀在下巴上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很小,像一颗红色的痣。
裴书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剃须刀,放在洗手台上。
他伸手拿了一块纸巾,叠了两下,按在南砚辞的下巴上。
南砚辞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裴书的睫毛在南砚辞的瞳孔里都能一根一根地数清楚。
“疼吗?”裴书问。
南砚辞摇头。
裴书把纸巾从他下巴上拿开,看了一眼那道小口子,又贴回去了。
“骗人。”他说。
南砚辞没有否认。
他们在浴室里多待了几十分钟。
具体做了什么,不需要写出来。
只需要知道他们从酒店离开的时候,南砚辞的下巴上和波脖子上各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而不是纸巾。
回到南海花园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车子驶进那条熟悉的街道,两旁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块一块快速移动的光斑。
裴书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终于看了那些消息。
很多。
非常多。
微博的热搜榜上,“南砚辞裴书”挂在第三位,“星餐厅接吻”挂在第七位,“苏苏主播恋情”挂在第十二位。
有人发了他们在餐厅接吻的视频,有人发了南砚辞唱歌的片段。
还有人拍到了他们从餐厅出来、走进电梯、甚至走向酒店停车场的背影。
评论已经破百万了。
裴书没有往下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南砚辞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手刹上,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车子拐进南海花园的大门,停在别墅门口。
院子里多了一辆车。
黑色的SUV,楚昭明的。
还有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郑则言的。
南砚辞熄了火,看了裴书一眼。
裴书也在看那两辆车。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南砚辞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我知道了”的收拢。
他们进了门。
客厅里的光线很好,三面落地窗把秋天的阳光全部收了进来,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苦的,带着一点点焦香。
楚昭明坐在沙发的左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裴书和南砚辞进来的瞬间,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顿得很短,不到半秒,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敬之坐在沙发的右侧。
他的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手指还停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裴书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滑到了裴书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小块红痕。
不大,颜色已经不新鲜了,是那种过了一夜之后从鲜红变成暗红的颜色。
它在裴书白皙的脖子上格外显眼,像雪地里落了一片红梅的花瓣。
陈敬之的目光在那块红痕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移开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绷紧了一下,嘴角的线条变直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目光转回了电脑屏幕,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但是没有敲。
郑则言站在落地窗前。
他手里没有咖啡,也没有手机。
他刚才可能在看着窗外的院子,听到脚步声才转过来。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南砚辞身上——南砚辞的脖子上也有痕迹,比裴书的浅一些,但也看得见。
郑则言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睛变了。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光,像火堆里最后一颗火星,在灰烬里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灭得干净,灭得彻底,像从来没有烧过一样。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早”,又像是想说别的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
裴书走进了客厅。
他没有刻意拉高衣领,也没有用手去挡脖子上的痕迹。
他就那样走进来,像走进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而那块吻痕只是他今天穿搭的一部分——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或许他注意到了,但不觉得需要隐藏。
南砚辞跟在他身后。
在沙发上坐下了,在楚昭明和陈敬之中间的那个位置。
他没有刻意选择和谁靠近,也没有刻意和谁保持距离。
他只是坐下,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楚昭明端着自己的咖啡杯,没有喝。
他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液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微微晃动的圆形,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网上看到了。”
就五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调侃,没有“你昨晚带他去了哪里”或者“你们干了什么”这种多余的话。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网上看到了。
陈敬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停了。
他看着屏幕上某个文件,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那上面。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认出来。”
郑则言没有开口。
他转过身去,又看向窗外。
院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石子小路上。
裴书他选了沙发前面的地毯,盘腿坐下来,背靠着茶几的侧面。
这个位置让他比所有人都低,像一个小孩子坐在地上听大人们说话。
但他的表情不是孩子的表情,是那种经过了彻底想开,决定放下,决定放过自己,得到新生的表情。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男人。
楚昭明的目光从咖啡杯上移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无奈、释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什么味道都有,就是没有甜。
陈敬之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东西少一些,干净一些。
他没有苦涩,因为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答案了。他
只是确认了一下——确认裴书脖子上的痕迹是真的,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确认那个答案和他一直以为的一样。
郑则言没有看他。
郑则言还在看窗外,但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不需要看,他也知道答案了。
三个人,三种沉默。
但他们能说什么呢?
他们说不了什么,因为这是他们和他之间的必然。
他不属于他们谁,却又会在某一刻属于他们中的谁,这是他们那天集体商议的结果,所以他们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