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候,动了一下。
他把脖子往左边歪了歪,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南砚辞的手动了——他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落在裴书的脖子上。
拇指按在他后颈的某个位置,轻轻地按了两下。
裴书的脖子在他手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往后靠了靠,把后颈更多地送进南砚辞的手心里。
楚昭明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拇指停止了互相按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按得更用力了。
陈敬之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裴书的后颈和南砚辞的手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骨感漂亮。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落在裴书的后颈上,从来没有被裴书主动地靠近过。
郑则言没有看南砚辞的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
两个小时过去了。
裴书终于把电脑合上了。
他合上的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看完的书。
他把电脑放在地板上,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和笔——
南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纸笔放在那里了,A4纸,叠得整整齐齐,笔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已经拔好了。
裴书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纸上的字不多。
他的字还是漂亮的瘦金体,撇有撇的风骨,捺有捺的舒展。
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教育”。
第二行也只有三个字:“元宇宙”。
然后他把笔放在纸上,把纸拿起来,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他的紫瞳在正午的光线下变得浅而透,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紫水晶,里面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安静的、沉淀过的确定。
“几位哥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这些你们帮我要回来的资产和并购回的产业,你们帮我能卖的全卖了吧。”
安静。
客厅里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安静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没有人说话但空气还在流动的安静。
现在的安静是那种——空气不流动了,时间不走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楚昭明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涩,像生锈的门轴被推了一下。
“书书。”他叫裴书的名字,叫的是“书书”,不再是“苏苏”。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是心疼,是不解,是小心翼翼,是“我怕你后悔,但我不能替你决定”的纠结。
“这些里面很多是你裴家你爸妈的心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睫微垂,看着茶几上某一处没有焦点的位置。
“你……你确定?”
“你确定”这三个字,楚昭明说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像是在给裴书留出反悔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裴书看着他。
他的紫瞳里映着楚昭明的脸——那张英俊的、沉稳的、很少在人前失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像在恳求他——想好了再说。
陈敬之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神很复杂也很矛盾。
郑则言看着他。
他的表情比其他人都平静,但他交叉在一起的手出卖了他——他的拇指绕圈的速度变快了,快了三倍不止,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在空转。
裴书把纸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看楚昭明,又看了看陈敬之,又看了看郑则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南砚辞身上。
南砚辞在笑。
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
他看着裴书的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有一种“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欣慰。
裴书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楚昭明。
“昭明哥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更稳了。
“我爸妈的心血,不是这些房子、股票和产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纸上写着“教育”和“元宇宙”两个词,白纸黑字,简单到像是草稿。
轻轻的道,像是叹息又想“我爸妈的心血,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