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走了几步,站定。
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摆,浅灰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目光在那五十多张脸上一一停留。
像是在确认他们没有受太多苦,像是在记住每一张依然愿意为裴家守着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各位,我很抱歉,因为我父母的善良,他们选择了轻信小人,导致大家贡献了这么多精力和青春的裴家基业被吞并,让大家受到了牵连。”
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
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几片,落在白色椅子的椅背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裴书灰色西装的肩头。
他没有去拂。
“我知道这一年多的时间,大家都很难。”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一张张写满了风霜和坚持的脸。
有人在点头,有人移开了视线——怕自己忍不住。
“我因为之前在国外,回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现在我回来了,沈家也倒下去了。”
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去,落在草坪上,落在那些人的心里。
“我们裴家欠你们的因果——”
他停了半秒。
风吹过来,银杏叶胸针上的碎钻闪了一下,像他胸口亮起了一颗星。
“我来了结。”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草坪上的沉默像一面厚厚的墙,把所有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没有人说话。
他们喉咙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书转过头,向顾枭和顾砚看了一眼。
顾枭对上了他的目光,带着“收到”的示意。
他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拍了一下掌。
那一声“啪”在空旷的草坪上格外清脆,像发令枪响。
掌声落下的瞬间,五十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从草坪两侧的通道鱼贯而出。
步伐整齐划一,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的声音比踩在地面上要闷一些。
但那种“一、二、一、二”的秩序感丝毫不减。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箱子的提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五十个人,五十个箱子,在裴书身后排成两排。
站定。转身。面朝人群。
然后,整齐划一地打开了箱子。
“咔嗒”——五十声脆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像一扇巨大的门被五十把钥匙同时打开。
箱盖翻起的那一刻,阳光照了进去。
红色的人民币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百万一箱,五十箱,五千万。
红色的光从箱子里溢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草坪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书站在那两排银色的箱子和红色的人民币前面,浅灰色的西装在这片红色和银色之间显得格外安静。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五千万摆在他身后,他的表情像在说“这只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他开口,语气平稳、清晰,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里面每个箱子里都是一百万,钱不多,是我自己的一份心意,感谢大家在过往对我们裴家的付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目瞪口呆的脸。
“另外,裴家之前都是聚焦做实业,但我未来的志向并不在此。
所以我会将裴家加沈家所有的产业变卖或者转手。”
风吹过来,腰间的钻石流苏轻轻摆动,在西装面料上划出细碎的银光。
“旗下产业你们如果有想接手的,我可以免费无偿送给你们,你们经营就好。”
安静。
那是种“听到了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的安静。
五十个人集体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有的张着嘴忘了闭上,有的手里拿着眼镜忘了戴上,有的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他们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见过尔虞我诈,见过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商业操作。
但“裴家的产业加沈家的产业,你们如果有想接手的,免费无偿送给你们”——这句话,他们从没听过。
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世面,是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在做这种事。
百亿资产,免费送人。
这不是商业决策,这是——他们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和恩惠、补偿、施舍无关。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同时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坦诚。
云凡站了起来。
他是裴家以前的老臣,也是裴书他爸还在时,他的副总。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窝有些凹陷——是这一年多熬的。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光。
“少爷,不可。”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裴总和苏总生前对我们也是极为照顾,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我们能够看到你好好的,裴家的产业也被你从沈氏那边要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起来:“对啊,我们不能要。”
“我们还可以重新在裴氏干。”
“少爷,你留着,你还年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们不要,少爷。”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此起彼伏。
他们拒绝的不是那箱钱——那是五千万,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们拒绝的是让裴书拿出这笔钱、拿出这些产业的这个动作本身。
在他们的认知里,裴书还是“少爷”。
少爷是不该为这些事情操心的,少爷是该被保护的,少爷是该站在光里闪闪发光、而他们站在身后替他挡住风雨的。
现在少爷站在他们面前,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分给他们——这和他们的认知是反的。
他们接受不了。
裴书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他直播时那种甜甜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也不是他面对墨白时那种坏坏的、志在必得的笑。
这个笑是另外一种——平的、稳的、像一面湖水在无风的天气里,湖面上倒映着天空和云。
他走到云凡面前。
银杏叶胸针上的碎钻在他走动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发送着什么信息。
“云总。”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云凡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是因为这个称呼。
裴书叫他“云总”,这个称呼里有一种东西,叫尊重。
裴书停了一下,紫色眼睛看着云凡那双浑浊但依然有光的眼睛。
“你知道我爸妈信因果的。”
云凡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
裴总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因果不虚”。
苏总的手机壳上印着一句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们都信。
“可这些都太贵重了,”云凡的声音有些涩,像砂纸在磨一块木头,“现在裴家商业资产估值都在百亿,你——”
裴书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云凡的话被这个摇头截住了,像一条河流被一道堤坝拦了下来。
“云总。”裴书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只有面前这几个人能听清。
“我报了仇,可爸妈也已经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事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紫色的眼睛没有红,声音没有抖。
但云凡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沈家倒了,沈听死了,但裴总和苏总回不来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做了多少、赢了多少就能改变的。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你拿什么来换都换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