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尘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他看着裴书,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笃定。
“就这样好看。”他说。
深白靠在沙发上,推了一下眼镜。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推完之后他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膝盖。
“端庄一点好。”他说。
云飞扬从书架旁边走过来,绕着裴书转了一圈,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转完之后他站在裴书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退后两步,又看了看。
“别露那么多。”他说。
五个字,斩钉截铁的,像他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不靠谱的提案时的语气。
裴书站在镜子前,看看自己,又看看身后那三个人。
他的白T干干净净,他的牛仔裤普普通通,他的帆布鞋简简单单。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正准备去食堂吃一碗红烧肉盖浇饭。
他想起十分钟前站在这个房间门口的自己——半透的白衬衫、黑皮领、金属袖扣、层叠压褶的黑长裤、厚底黑靴。
站在穿衣镜前像个刚从秀场后台走出来的模特,站在直播摄像头前能让八百万人的呼吸同时停一拍。
然后那件衣服被易尘用一种很自然的、像在签收快递一样的姿态,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放完之后他还拍了拍衣柜的门,像是在确认那件衣服不会自己跑出来。
深白从他的衣柜里拿出了这件白T。
他不知道深白是怎么知道这件白T放在哪里的——裴书自己都不知道这件白T放在哪里。
但深白就是知道,他打开衣柜的第二个抽屉,从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白T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件,展开,抖了抖,递给了裴书。
那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在家里住了十年的人。
云飞扬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这条牛仔裤。
他拿出来的时候还看了看尺码,确认了一下,然后才递过来。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交接一份价值上亿的合同。
裴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T恤和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牛仔裤,粉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紫色的眼睛在镜头前微微弯着。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苏苏的有缘人哥哥”的群,把照片发了出去。
然后他@了一个人——傅庭深。
“哥哥,你看易尘,深白,云飞扬哥哥,让我穿的这么土,还说好看,他们这审美,你能不能拉高点啊。”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三秒钟,傅庭深的头像旁边就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他在线,他看到了,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屏幕上,准备打字。
傅庭深是做什么的?奢侈品、时尚传媒,他是这个群里最懂穿搭的人,没有之一。
他的衣帽间比大多数人的整套房子都大,他的每一套衣服都要提前一周搭配好。
他的审美是刻在骨子里的、经过顶级时尚圈淬炼过的、让无数时尚博主都自愧不如的。
他看到裴书说“土”这个字的时候,拳头已经握紧了——不是对裴书,是对易尘、深白、云飞扬这三个人。
他的手速很快,快到他已经打出了一行字:“你们三个是不是对时尚有什么误解?书书天生的衣架——”
最后一个“子”字还没有打出来,深白的消息发出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裴书那件半透明的、黑皮领的、金属袖扣的、被易尘叠好放进衣柜的白衬衫的照片。
深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摊在书桌上,正反面各拍了一张,连同袖口金属扣的特写,一共三张,一气呵成地发在了群里。
傅庭深打字的手停了。
他看着那三张照片,看着那件衬衫的材质、剪裁、袖口的金属扣、领口的黑皮撞色。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的大脑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左脑说“这件衣服确实好看”,右脑说“但穿在书书身上确实太透了”。
前额叶说“易尘他们三个的做法虽然粗暴但方向是对的”,边缘系统说“可是那件衣服真的很好看啊”。
五秒钟后,傅庭深删掉了已经打好的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打字。
新打的字比原来的少了将近一半,但意思完全反了。
“那个,书书啊,你天生衣架子,穿个简单白T更能衬得你卓尔不凡。
这种半透明的反而把你的仙感去掉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瞬间——大概半秒,然后,一排“+1”跟上来了。
南砚辞:+1
楚昭明:+1
陈敬之:+1
郑则言:+1
墨白:+1
司空南:+1
顾衍之:+1
阿伦·周:+1
王景明:+1
赵南山:+1
夜弦:+1
霍启山:+1
北冥渊:+1
谢长空:+1
沈惊鸿:+1
林修远:+1
周文渊:+1
顾影:+1
石破天:+1
谢惊寒:+1
……
一排“+1”整整齐齐地排下来,像一队士兵在接受检阅。
每个“+1”的背后都藏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下次这种半透明的面料别穿了。”
“这种衣服在家里穿穿就行了。”
“在镜头前面还是要端庄一点。”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我怕别人看到。”
“+1。”
裴书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1”,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他抬起头,看了看易尘——易尘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
他又看了看深白——深白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正在整理茶几上的几本书,把它们摞成整齐的一摞,书脊朝外,高度从高到低排列。
他又看了看云飞扬——云飞扬没有看手机,他在看裴书。
他的目光从裴书的白T上移到他的牛仔裤上,又从牛仔裤移回白T上,然后他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像小孩子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糖果一样的心满意足。
裴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粉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
他承认,这一身确实看着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人。
“一群老古板。”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很安静,那三个人都听到了。
易尘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深白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云飞扬的笑从“心满意足”变成了“你骂我我也开心”。
裴书拿着手机扫到群里还在不停地冒出“+1”——已经排到了第二十九个,还差一个。
最后一个“+1”是东方觉发的,他发的最慢,因为他正在看那件衬衫的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最后他打了“+1”,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下次穿衣服之前,先发群里审核。”
裴书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一排趾高气扬的“+1”,又想了一下自己衣柜里那些已经被这群人审判过的衣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我不跟你们计较”的宽宏大量地,呼了出来。
“好了,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