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最先调整好自己。
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冷漠不太一样——那是阳光的、热烈的、像一个大男孩看到喜欢的人时自然而然露出来的笑。
他今年30岁,是个绝对的二次元迷,手握三家上市公司,在元宇宙这块他是绝对的奠基者。
但他在裴书面前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变成那个十八岁刚创业时的自己——莽撞的、热忱的、不顾一切的。
“等会准备干嘛?”他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一点,像是在驱散餐桌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闷。
裴书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着,指节白皙,指甲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开直播吧,不过时间还早,正好你们三个在,有时间吗?想和几位哥哥聊下天。”
他说“几位哥哥”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那种,像在说“你们吃饭了吗”一样自然。
但那三个字从他那张微微嘟起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的空气明显变了一种质地。
“有。”
又是三个人的声音。
易尘的“有”是沉而短的,像一颗钉子被锤子敲进了木板;
深白的“有”是轻而长的,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在落地之前被人接住了;
云飞扬的“有”是大而响的,像一个气球在生日派对上被突然戳破,“砰”的一声,吓人一跳,但满屋子都是快乐的碎片。
三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眼的意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一眼是“你也在看他?”现在这一眼是“你也说‘有’了?”
然后他们又同时把眼神撇开了,速度比上次更快,像三块同极的磁铁被强行放在一起。
裴书都愣了一下。
他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餐桌上那三张表情各异但同样带着某种紧张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因为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先吃饭,我不急的。”
“吃完了。”
又是异口同声。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齐,像排练过一样。
易尘的碗已经见底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汤底,深白的筷子干干净净,没有沾任何酱汁,云飞扬面前的盘子空了,连配菜的青菜都被吃光了。
裴书看着他们三个面前那三个干净到几乎不用洗的碗盘,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看易尘——易尘已经拿起了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他听到了厨房里阿姨的手机响了一声。
不到十秒钟,阿姨从厨房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头发包在帽子里,笑眯眯地开始收拾餐桌。
碗盘叠在一起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在微风中轻轻碰撞。
裴书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我去换套衣服,你们去书房等我。”
他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里那三个已经站起来、正往书房方向走的人。
易尘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像在走红毯;
深白走在中间,步伐轻缓,像在水面上飘;
云飞扬走在最后面,步伐急促,像在追什么东西。
裴书收回目光,上了楼。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窄窄的光带。
易尘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深白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云飞扬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但从他翻页的频率来看,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三个人在书房里,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气氛。
易尘看着书桌上的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他看了至少有五分钟了,可能是在数有几支;
深白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字上,那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四个字的笔画顺序他都能倒着背出来了;
云飞扬把那本书从第一页翻到第十页,又从第十页翻回了第一页。
来回三次,每一次翻页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像一个被按了倍速播放的视频。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束目光同时射向门口。
裴书站在门口。
他上身是一件半透的白衬衫,肌理带着细碎的褶皱,像揉皱又展平的宣纸,风一吹就漾开轻浅的波纹。
黑皮领和门襟是利落的撞色,像在素白上描了一道冷硬的线,袖口的金属扣泛着冷光,衬得他腕骨清瘦。
衬衫微敞,透出一点冷白的皮肤,却不显半分轻佻,反倒像蒙着一层薄雾,隔着距离,教人看不真切。
下身是挺括的黑长裤,膝盖处做了层叠的压褶,垂坠感顺着裤线落下去,在脚边堆出利落的弧度,踩在厚底黑靴上,竟硬生生撑出几分挺拔的气场。
黑白撞色衬得他肩线利落,腰腹收得极窄,明明是松垮的版型,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疏离又矜贵的骨相,像月光落在墨色的岩上,冷得好看。
易尘的眉皱了皱。
他的皱眉不是那种夸张的、五官挤在一起的皱,是那种——
眉心的皮肤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涟漪不大,但你看得到。
“你等会穿这个直播?”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那种“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的、克制的、但很笃定的表达。
裴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易尘,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然的、无辜的困惑。
“嗯,怎么了,哥哥?”
易尘的眉心又多了一道褶。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这辈子在商场上谈判的时候从来没有斟酌过用词——
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用什么语气用什么语气,他的时间贵到每分钟都要按六位数计算,他没有功夫斟酌。
但此刻,他斟酌了。
“太透了吧。”他说。
四个字,说完之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怕自己还会说出什么多余的话。
裴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是透的,但半透明若隐若现又不是全透。
他把衬衫的领口往外拉了拉,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又松开手,让领口弹回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啪”。
“还好吧。”裴书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觉得你大惊小怪”的笑意。
“哥哥你怎么那么古板?”
“我们也觉得太透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深白的和云飞扬的——一个轻而绵,一个大而亮,叠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个音符。
裴书转过头看着深白。
深白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还是那副书卷气的、温润的、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玉石一样的样子。
但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是在开玩笑”的认真。
裴书又转过头看着云飞扬。
云飞扬的表情比深白直接得多,他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不是易尘那种克制的皱,是真的皱——眉头上能夹死一只蚊子的那种皱。
他的嘴唇微微嘟着,看着裴书那件半透明的衬衫。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不同意但我不好意思直接说你这样不行,因为我怕你觉得我管太多”的纠结。
裴书看了看易尘,又看了看深白,又看了看云飞扬。
三个人的目光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投过来,像三盏不同颜色的聚光灯打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易尘已经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划动——大概是在查今晚直播的时间——他闭上了嘴。
十分钟后,裴书站在书房角落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纯白长袖T恤,圆领,没有印花,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基础的那种白T。
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直筒的、不紧不绷、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
他说要把T恤扎到裤子里去——因为这样腰线会高一些,比例会好一些,从视觉上拉长下半身。
他的手刚碰到T恤的下摆,就听到身后传来三声同时响起的、带着某种高度警觉的“不用”。
易尘说的是“不用”,深白说的是“别扎”,云飞扬说的是“就这样”。
三句话,同一个意思。
裴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T恤的下摆从他指间滑落,重新盖住了他的腰。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三个表情各异但同样警觉的人。
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不是穿越到了某个保守主义盛行的平行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