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完全安静了。
九百万人在线,屏幕上稀稀拉拉飘着几条弹幕,像一条大河在入海口变得缓慢而宽阔。
“甚至有甚,历史上有一段,有人还批评过杜甫,说他的诗里头所体现的情怀高尚得有一些虚伪。”
裴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反驳,是一种“我不同意但我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说”的平和。
“我们不能这样评价他。
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学习他——你说,一个人在家里给自己写诗的时候,你有必要在日记里写假话吗?没必要,对吗?”
他停了一下,给这句话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所以后来韩愈写——‘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因为后来在唐中期的时候,好多人就批评李白杜甫,不喜欢他们的诗。
韩愈站出来了,说你们还在这批评李白杜甫,你们不配。
他写的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就你像蚂蚁想把大树推倒一样,不自量力。”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可以读这些人,他就跟你有共鸣了。”
裴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想起来昨天喷了墨白一裤子的那个瞬间。
他的嘴角在水杯后面弯了一下,放下水杯,继续。
“如果你常常感到自己不被理解,你感到自己很孤独,你感到自己很多的想法在别人看来多么荒诞——你可以去读哲学。
哲学会把你最终解脱出来的。”
弹幕:「哲学都来了」「书书你是要把九年义务教育补完吗」「不,他是在给我们的精神世界开药方」
“大家有看过尼采吗?”裴书的目光扫过弹幕。
“尼采是一个非常知名的哲学家。
你们可能听过他说的非常经典的一句话——‘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还有一句话,他说——‘当你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而活,你就能接受生活所加诸于你的任何苦难’。
他还说过——‘跟怪兽搏斗的时候,谨防成为怪兽。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不是背诵,不是引用,是他在某一个深夜读到这些字的时候,那些字变成了他自己的血肉。
“如果你喜欢浪漫俏皮的小文字,你可以读奥斯卡·王尔德。
奥斯卡·王尔德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翻译过来叫——我们都身处在阴沟里,但总有人仰望星空。”
弹幕终于活过来了:
「听过这句!原来是王尔德说的」
「’总有人仰望星空‘,哭了」
「书书你讲得比我语文老师好一万倍」
“就是这些人,已经把他的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写在了书里。
你只需要打开一本书就行了。”
裴书微微前倾,紫色的眼睛离镜头更近了,像在对那位母亲、也在对直播间里每一个人说话。
“所以请你相信我——任何一个书店或者一个图书馆里的知识总量,要好过现在全世界任何一所学校。”
他竖起一根手指。
“北京最好的初中是哪个?在你的理解里,是人大附。
你现在能去吗?去不了。
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图书馆里的知识总量,比人大附老师的知识总量还要高。
一定的。”他说“一定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到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因为人类对于智慧的传递是很慢的——生下来一个小孩,可不可能知道一切?不可能。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又要从零学起。
所以人类的智慧总结和传递效率非常低。
能理解吗?”
那位母亲在屏幕那头点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但裴书看到了。
“所以,不管你身在何方,如果你想迅速追平你的知识代差的话,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他看着镜头,像是要把那句话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书,真的是看书。我们都不说一整个图书馆——一层图书馆的知识量,大于绝大多数人了。”
他的语气从笃定变成了一种更温柔的东西。
“当然我知道,你有课业负担,你们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但是你在你自己的空闲时间里,寒暑假、节假日,去看。
你可以从自己喜欢的东西先开始看——从文学作品看,看到人物传记。”
他顿了一下。
“有的时候你就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就不相信他身边的人,最后导致了自己王朝的覆灭?
他为什么就不能把精力放在正确的事情上,而每天莺歌燕舞,最终导致安禄山范阳起兵造反,最后打到长安?
你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李白那么有才,但人就无法接受他;
你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被贬了一次之后,白居易就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没有年轻时候内心的愤怒和激烈。
你不能理解很多东西,对吧?”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一个人在搭建一座桥,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铺,越铺越快,越铺越远。
“所以你接下来就应该看历史了。
因为你得把人放在一个历史的环境里头去看——人是时代的产物。”
他在电子屏上写下了七个字:人是时代的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