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裴书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易尘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知道看了多久。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瞳孔里,把那片平时沉稳到近乎冷硬的目光,照出了一种柔软的、近乎温驯的光。
他看着裴书,像看着一本翻了很多遍但每次翻开都像第一次读的书。
裴书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时的雾气。
粉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夜沉睡之后的沙哑和软糯。
“哥哥,早上好。”
易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裴书的腰侧移上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指腹贴着他的颧骨,轻轻地、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蹭了一下。
“早。”一个字,低而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缓缓拉动。
然后他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一夜没怎么睡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额前碎发下面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他伸出手,指尖从易尘的眉心开始,沿着他的鼻梁慢慢往下滑,滑到鼻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易尘看懂了。
易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那”字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
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出一只脚去踩一块不知道能不能承重的石头的语调。
“那……”
他没有说完。
裴书的手指从他的鼻尖移到了他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哥哥,昨晚才……”裴书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的轻快。
易尘没有躲开那根手指。
他看着裴书,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委屈和不甘,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不下去的在意。
“那是和他们一起。”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重量。
裴书看着易尘。
30个人里,他是他的第二个大佬,算是认识比他们那些人都要久。
久到他见过易尘在谈判桌上用眼神逼退对手的样子。
见过他在工厂里穿着防尘服检查晶圆的样子,见过他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走过大堂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是冷的,是硬的,是一座没有人能翻越的山。
但现在,这座山在他面前,因为“那是和他们一起”这七个字,露出了一个柔软的、脆弱的、像孩子一样需要确认什么的角落。
裴书笑的很深,他的手指从易尘的嘴唇上移开,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像在逗一只绷着脸的猫。
“哥哥,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好高冷的,怎么现在这么……瑟?”
他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昨晚还没够?”
易尘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腾”地一下,从耳廓到耳垂,连带着脖颈一侧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撩拨的人,但裴书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这种距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人点了穴。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对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笃定。
“永远不够。”
裴书的眼睫颤了一下。
这句话从易尘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其他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
因为易尘是最不会说这种话的人。
他的人生永远都在和机器、和数据打交道。
他说“永远不够”的时候,表情和他在签一份百亿合同时一模一样——认真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的事实。
裴书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了易尘的颈窝里,粉色的长发散在他的胸口,蹭着他的下巴。
他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面的脉搏在跳——
那颗心脏正以和他一样的速度跳着,像两条河流在不同的山谷里流淌了很远很远,终于在某一个入海口汇在了一起。
安静了片刻。
然后裴书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气音,像一只在被窝里打了个滚的小猫。
“唉呀,不要痒——”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因为易尘的手指在他腰侧最怕痒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很轻,轻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裴书的身体在那个触碰下像含羞草一样蜷了起来,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碎成了好几瓣,落在易尘的胸口上。
易尘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从“几乎无法察觉”变成了“明显的藏不住的”弯。
他的手指没有停,从裴书的腰侧滑到了他的肋骨,又从肋骨滑到了他的肩胛,每一个落点都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曲子。
“宝宝,”他的声音从裴书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震动的,像一面鼓在耳边被缓缓敲响。
“你好、多、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