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这一觉睡到晚上7点,直到王瓒敲门才醒。
刚睡醒的季南迷迷糊糊,看着王瓒就问:“你回来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说完,起身就要往厨房走。
王瓒一看就乐了,知道季南睡懵了,还以为他们在英国。王瓒笑着按住季南的肩膀,把他往客厅推:“醒醒,这里是北京,你上午刚回国,今晚咱们出去吃。”
季南听到这话,扭头打量周围环境,大脑似乎还在运转,突然抬手掐了一下王瓒的胳膊。
王瓒疼得直叫:“哎哎哎,疼!”
听到王瓒喊疼后,季南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国了。
王瓒揉着胳膊,关切道:“给你打电话没接,就知道你在睡觉。下午吃饭了吗?”
季南摇头:“没吃。”他这一觉睡得踏实,身上的疲惫都没了,人也轻松许多。
“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哥带你去吃正宗的北京烤鸭。”王瓒说着就把季南往浴室里推。
季南简单洗了把脸,便跟着王瓒出了门。
餐厅离得不远,两人索性散步过去,顺便感受下北京的夜晚。
刚入夜的三里屯,霓虹闪烁,招牌林立,道路两旁的餐厅和酒吧已经开始热闹,热情好客的服务员站在门口招揽过往的客人,餐厅里飘出馥郁的香气,露天酒吧里坐满了沉醉于夜生活的人。
街边的树木在灯光下披上一层金色纱衣,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出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花朵。而空中明月高悬,繁星点点,俯瞰着地上的繁华。
风里带着初秋独有的凉意,季南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抬眸望向四周,由衷地感叹道:“真好啊。”
“对吧,这才是生活。”王瓒接着调侃,“真是难为你了,在英国做了六年的苦行僧。”
季南轻笑一声,语气轻快许多:“那今晚就听你安排了,王少。”
王瓒很少听到季南这般轻松的语气,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季南。只见季南眉眼弯弯,在柔和的光晕与斑驳错落的树影下,那笑容似天边绽放的烟花。
这一瞬,王瓒被晃了眼,“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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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用餐高峰期,两人来到饭店门口时,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大家都嗑着瓜子,喝着商家准备的饮料,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等着叫号。
目前号码已经排到了123号,可服务员才刚刚叫到56号,看样子,还得等上许久。
幸好王瓒在一周前就已经订好了位置,他走到前台,向服务员报出预约的手机号。
服务员在系统查询后,领着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厅,来到早已为他们预留好的位置上。
虽是个角落位置,却别有一番景致。
这家饭店主打商务宴请,店内的装潢极尽奢华气派。天花板上高悬的璀璨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期间还有悠扬的小提琴声,如潺潺流水,听的人心旷神怡。
王瓒预订座位时已提前点好菜,除了北京烤鸭,还有宫门献鱼、葱烧海参、佛跳墙、芸豆卷,以及两三盘素菜。
二人落座后,他将平板递给季南:“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加上。”
季南见已经点了七八道菜,笑道:“够了,让你破费了。”
王瓒摆摆手:“别跟我客气,不知道你口味,先点了几道大众菜,你要是有别的想吃的,尽管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点不罢休”的意外。
季南见状不再推诿,翻到汤品页点了个素汤:“来份玉米冬瓜汤吧。”
待他点完,王瓒便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本来想叫几个兄弟在会所弄个包厢给你接风,但一想,你跟他们不熟,那帮人又爱闹腾,不如咱俩安安静静吃顿饭自在。”王瓒知道季南不爱热闹,这才特意挑了处清静地儿,“等你歇过来,改天我把他们叫来,咱们再好好聚聚。”
季南环顾四周环境,满意道:“这样就挺好,谢谢你。”
王瓒听他左一句“破费”右一句“谢谢”的,哼了声:“寒碜我呢?又是‘麻烦’又是‘谢谢’的,咱俩什么交情?过命的交情!”说着往茶碗里添了些热水,将碗筷逐个涮过,“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挂英国了。你别跟我客气,来北京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季南将涮好的碗筷摆正,淡声道:“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我都忘了。”
王瓒喉头微动,眼眶却泛起潮热:“你能忘,我忘不了。”
一提那件事,王瓒总会先红眼眶。
那是他初到英国的第一年,误打误撞混入一群留学富二代的圈子,每天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KTV、会所、酒吧、派对,每天三场轮流转,喝得昼夜颠倒。
他自以为过的风生水起,结果没想到,自己差点死在英国。
那晚他喝多了,在酒吧后街的小巷里,突然被人按在墙上遭了劫,连手机都被抢了。伦敦的冬天能冻死人,他瘫软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冻得浑身哆嗦。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英国,结果没想到,季南救了他,并且将他带回了家,这才保住一条命。
季南记得那天,是伦敦最冷的一天。那天他下班很晚,想抄近路,于是拐进那条小巷。
最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气,然后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衣衫不整,全身上下覆着一层雪,衣服口袋被翻得底朝天,看来是遭了抢劫。
季南叫了对方两声,对方毫无反应。
“喂!能听见吗?”季南提高声音,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脸,那人的头歪向一侧,依然双目紧闭。
季南伸手探他鼻息,这才发现烫得惊人。雪依旧在下,如果这样待一夜,这个人是会死的。
秉承着“中国人帮助中国人”的想法,季咬牙将人从雪地里拖起来。那人身上钱包、手机全无踪影,联系不到他的朋友,季南只能将人带回自己的住处。
平时连买瓶矿泉水都要计算的季南,此刻果断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后,季南将人扔在床上,将家里的所有被子都裹在那人身上,给他喂了药,又煮了浓姜水一勺勺往他嘴里灌。
照顾了那人一晚上,直到那人烧退后,季南才趴在一边睡着了。
第二天王瓒醒后,知道是季南救了他,对季南百般感谢,从此便与季南有了过命的交情。
季南这一救,谁知竟救下一个富二代。他笑着调侃:“当初要知道你是一个富二代,说什么也得将你送医院,不能照顾的那么寒酸。”
“什么寒酸不寒酸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王瓒感慨道,举杯敬季南,“来,为咱们的缘分干一杯。”
此时,八菜一汤已经上全,两人又聊了其他话题,比如,季南今后的打算,王瓒的工作近况,以及目前北京的就业形势。
相比对国内通信行业一片陌生的季南,王瓒知道的肯定多。
季南学的是通信工程,王瓒学的是计算机,又在业内知名大厂工作了两年,因此,季南想听听他的看法。
“现在国内的互联网公司很多,不过细分领域也是五花八门。就拿通信方面来说,”王瓒掰着手指,认真道,“阿里、腾讯、华为、小米、中兴、三大运营商这些都很出色。技术层面,阿里如今围绕AI发力,腾讯在计算、存储、数据库方面成绩亮眼,字节、百度如今也在大力发展AI技术,然后应用在旗下诸多产品里。华为、小米、中兴这三家公司你应该比我熟,除了他们专做的通信业务,目前这几家公司也在大力推动AI融合。”
季南倒了一杯水递给王瓒,听他接着说,“目前都是朝AI大势发展,当然还有一些领域,比如,互联网安全保密这块很多公司也在做。选择范围很广,机会很多,就看你自己想在哪个渠道发展了。”
“我还是想进通信行业的细分或者垂直领域,做软件工程师或者从事硬件售前。当然,更希望能够参与到实际的产品研发中。”
季南还是想进通信领域成为一名研发工程师,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他希望自己多年所学的知识和技能有“用武之地”,不然会觉得白白浪费了那几年的求学时光。
“其他行业也有考虑,像能源也可以。回国前我也查了一些资料,现在不管是国内还是国际,像石油、天然气、光伏这些产业,未来发展前景都不错,而且这样的行业更需要技术支持。”
“行啊季南,你还是有规划和打算的吗,不像我,刚回国那会儿,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就进了互联网公司,开启了没日没夜的996生活。”王瓒随意摆了摆手,“得嘞,先不说这些了,工作的事儿急不得,等你休息好了再找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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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人越来越多,随处可见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
这时,二楼的楼梯口突然涌出一群人,他们神色严肃、脚步匆匆,或许是一身严谨的装束与这惬意的夜晚格格不入,又或许是他们疾行的脚步太重,在这有序的大厅里十分突兀,一时间,周围的人全朝他们看过去。
季南的座位恰好正对着楼梯口,尽管隔着些距离,抬头便能看到那群人。
他正和王瓒说着话,看过去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可当他看清人群中央的那人时,“当啷”一声,手里的筷子掉进瓷盘里。
这一刻,季南快喘不上气了,全身的血液迅速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灌回心脏。
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难道回国的第一天,就能得到上天的眷顾,遇到赵深吗?
季南不信。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赵深,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上天的眷顾,只觉得这是一场幻觉,是他刚刚过度想念赵深生出的幻觉。
他放慢呼吸,眨了眨眼,再睁开时那群人还在,并且正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季南呼吸越来越急,狠狠咬上自己的舌尖,“呜!”好痛!
流血了!
季南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儿,感受到了舌尖上的刺痛。
竟然是真的!
真的是赵深!
过往两千多个日夜里,季南脑中反复设想过他与赵深相遇的场景,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上,或许是在工作场合,或是在邢城的街上、商场里,他甚至允许两个人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然而,季南没想到,自己回国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赵深,如此猝不及防。
尽管他内心已经上演过两人无数次相遇的场景,但当赵深真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知道,所有预演都抵不过这一刻的冲击。
他紧张、害怕、激动、无措、欣喜,这种面对真人的震撼,是模拟再多次都无法感受到的。
季南慌了神,慌乱地扯着衣角,抚平本就平整的衣服,又拽了拽衣领,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
头发乱不乱?
衣服够不够整洁?
脸上是否还有疲惫?
他开始懊悔自己出门时没打扮,连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尽管嘴角并未留下菜汁,可仍怕在赵深面前出丑。
那串脚步声慌乱了餐厅的音乐,也打乱了季南的心,他手中的餐巾飘到了通道中央。
季南不得不弯腰去捡,躬下身的时候,看见七米开外的黑色皮鞋,看见深灰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正在一步步走向他。
六年的时光把赵深雕琢得更锋利,更成熟,从头到脚更考究。
他的脸庞愈发坚毅、轮廓愈发深刻,那双锐利明亮、拥有少年锋芒的眼睛,如今深邃幽远,恰似寒冬时节冰封的湖面,十分冷冽。曾经背起季南的坚实肩膀,此刻撑起挺括的西装。
赵深被一群人簇拥着,宛如众星捧月般,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严肃与冷漠,眉宇间的专注与冷峻,是季南从未见过的。
他正侧身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或许是感受到季南炽热的目光,赵深突然抬眼,露出那双淡漠的眼睛。
季南被惊醒,猛地起身,餐椅在地面刮出短促的悲鸣。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季南的肋骨传来幻痛,他本能地捂住侧腹,却发现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赵深的瞳孔有瞬间收缩,随后,目光又恢复成冬日里一层厚厚的寒冰,沉沉地落到季南身上。
赵深终于看到他了。
季南的眼睛起了雾,不确定赵深在看到他后是不是愣了一下,但赵深的脚步没停,依旧朝这边走来,而且目光始终落在季南身上。
只是那目光,很平静。
季南就像一株渴望阳光的向日葵,随着赵深转动。眼看赵深越走越近,他的心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是立刻转身逃开,还是鼓起勇气叫一声 “哥”?
可他怎么会逃避呢?眼前这个人是他心心念念了六年的人啊,是他根本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赵深啊。
但若此刻跑过去抱住赵深,叫他一声“哥”,赵深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会不会还没原谅六年前他的不告而别?会不会早已将他视作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时间,季南的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快要喘不上气了,双手紧紧抓着桌子,喉咙里卡着哽咽。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王瓒在一旁说了什么,季南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眼里只有赵深。
赵深离他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季南数着赵深踩在他心上的脚步,终于,在第六步时,赵深走到了季南桌前。
季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阵风过,赵深的目光从季南泛白的指节移到王瓒搭在他后背的手上,最终只是用余光淡淡地瞥了季南一眼,继而泰然自若、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大步走过。
那模样,像一个独立于季南世界之外的旁观者,仿佛季南也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时,雪松尾调的香水裹着记忆呼啸而来,季南的喉结滚动着咽下那个滚烫的称呼,却吞不掉眼眶里漫上来的潮气。
那一瞬间,季南快死了。
赵深身后的人也匆匆跟着,疾行的人群将季南他们餐桌上的餐巾卷起,在空中晃晃悠悠又飘落。
季南看着赵深的背影,忽然泪如雨下,然后再也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勇气追上去抱住赵深,也没有力气大喊他的名字。他以为再见到赵深时可以很从容,至少不会像这般失态,可现实中他做不到。
大厅里的音乐依旧优雅,人们的交谈声一片祥和,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王瓒轻声询问季南,可季南像失了魂,始终不说话,满脸悲戚地望着那群已经走远的人。
过了好久,季南才听到声音。
“季南,你还好吗?是不是难受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王瓒担心季南,低声询问。
季南却摇摇头,“不用,我没事。”
“你认识他们?”王瓒从没见过季南伤心欲绝的样子。
季南动了动嘴唇,低头看着渗血的掌心,突然笑了笑:“认错人了。”
餐厅旋转门吞没了那群人的最后一片衣角,季南终于松开紧攥的桌布。
褶皱间残留的体温正在消散,就像赵深经过时拂起的衣摆,没留下片刻温度。
他终于戳破幻想,他哥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