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深从机场回到公司后没吃午饭,立刻召集项目组开会,重新梳理项目细节,一直忙到下午五点,才完成新标书修改。
想到晚上还有饭局,赵深便先开车回家。
他在国贸附近买了一套大平层,站在十二层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大裤衩”,也能看见远处的中国尊。
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主人回来,已按预设调好热水。赵深简单冲了个澡,裹着浴袍倒了杯红茶,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傍晚五点的天空依旧明亮,夕阳铺进客厅染上一片金黄,空中的云层瞬息万变,往事如过眼云烟,刚刚机场匆匆一瞥带来的冲击,在他一人独处时彻底将他淹没。
这六年,他曾在多个场合“认出”季南,后来又被证实认错。
一次次欢喜,又一次次失落。
今天在机场看见的那个身影是季南吗?
还是依旧会重蹈覆辙?
赵深抬手抚摸落地窗上的倒影,却只触到满掌虚空。
恰在此时,闹铃响了,将他拽回现实。
赵深仰头将茶喝完,转身从客厅的抽屉找出醒酒药,吞下几片。
七点四十,赵深将车停到饭店的地下停车场,直接从那里乘电梯进了包厢。
刚坐下十分钟,方屹舟便急匆匆走进来:“深哥,阎局的车马上到了,咱们是不是去接一下?”
赵深应声,长腿阔步地往外走,项目组的人也一并跟上。
他边走边听方屹舟介绍对方情况,“除了阎拓,对方还派了技术专家、研发、运营,大概六七个人。咱们之前和那个技术专家打过交道,那人十分谨慎,而且问的问题都很刁钻。”
方屹舟介绍得详细,赵深听得认真,“当然要谨慎,这是政府项目,多少人挤破头皮也想沾染一分,前期谨慎出了问题可以将责任推给乙方,后期再出问题,就要算到他头上。”
赵深宽慰着这位已为项目奔波数月的项目经理。
顺着视线方向,赵深不经意间瞥见过道上一个身影。那人正弓着身子,脑袋深埋,似乎在捡什么东西。
这条过道本来就窄,赵深和身后的一群人正步步靠近,而那人却站在那里发愣。
赵深皱眉,担心撞到对方,于是朝那个身影看去。
这一看,对方也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直身子,揪着桌布,满脸紧张地与他对视。
看清那样的样貌后,赵深身子一僵,原本匆匆地脚步也慢下来,后面的人步调也跟着变慢。
那个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眼前?
赵深不信,这肯定是幻觉。
今天是第二次,机场那次是第一次。
赵深的心脏重而有力地跳着,喉咙发紧,嘴唇抿着,极力压抑着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
他害怕啊,害怕一开口,眼前这个身影会像清晨的薄雾一样消失。
他一步步靠近,对方的样貌在他的视线里愈发清晰。
那眉眼,像极了记忆中的季南,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眸盈满了水汽,像一盏盛得太满的茶盏,只需轻轻一晃,便会有水珠簌簌滚落。
一旁的方屹舟看赵深不对劲,轻轻碰了碰他,凑近问:“怎么了?”
这已经是赵深第二次无缘无故发呆了,见赵深没回应,方屹舟稍稍提高了音量:“深哥?”
接连被叫了两声,赵深才回神,又一次警告自己,这个时候季南应该在国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于是,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挪开,平静道:“没事儿,走吧。”随即径直朝门口走去。
方屹舟察觉到赵深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瞧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不禁低声问:“那是谁啊?把您的魂儿都勾走了。”
赵深看了他一眼,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敷衍了句:“没谁。”
方屹舟显然没被打发,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您看人家的眼神不像不认识啊。”
“你很闲?邢城的项目让南星带队吧。”赵深站在餐厅外,不痛不痒道。
“诶,诶,别,你这人……”方屹舟没料到赵深会来这么一句话,立刻“投降”。他本想再追问几句,可看到赵深那副严肃模样,只好服软,“行行行,我不问了还不成吗?”
赵深没再理会方屹舟,看向远方的夜空,眼睛又化作了浓稠的墨色,动了动嘴唇,在心底嗫嚅了一句:“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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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灯光,照着季南的仓惶。
赵深这个名字,他的轮廓,早已融入季南的骨血,成为他生命的底色。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季南在异国,在每一个相似的黄昏或寂静的午夜,都曾无数次描摹、思念、渴望着。这些早已将他侵蚀得千疮百孔,而赵深的出现,就像一道巨大的洪峰,瞬间将他淹没、冲垮、砸懵。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处理不了“见面”这个指令。
季南对赵深的爱有多深,这份愧疚就有多重。那件事,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他对赵深最深的亏欠。
他无数次模拟赵深愤怒、失望、痛苦的场景,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逃兵,是个懦夫,辜负了赵深的深情。
此刻猝然相见,那积压六年的愧疚喷涌而出,同样的,眼前的赵深已然是位成功者,这让季南产生对未知的恐慌。
王瓒陪着季南坐着,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跟着发紧,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恰在此时,餐厅的经理李舟朝这边走过来。
王瓒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拦住李舟:“诶,李经理,忙着呢?”
李舟见到王瓒立刻停下脚步,职业化的笑容里添了几分热络:“王少。是有点事要处理,您这边……?”他看见状态明显不对的季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再多问。
“没事没事,”王瓒摆摆手,身体朝“揽月阁”方向侧了侧,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开始打听消息,“就是刚才看那群人挺热闹,方便问问是哪的客人?”
“这……”李舟面露难色,透露客人信息是行业大忌,但王瓒是餐厅地高级VIP,何况背景深厚,他得罪不起。
权衡片刻,李舟俯身凑近,压低声音:“王少,您问我也不好瞒。刚才走过的是深南科技的赵总,赵深。”
王瓒眉头一皱,狐疑地重复:“赵深?”
那位年轻有为、背景深厚的科技新贵啊!
深南科技虽然是一家年轻公司,却靠着几项颠覆性核心技术,短短几年就异军突起成功上市,股价一路狂飙,在科技圈里风头无两,堪称新贵中的翘楚。
王瓒自己也跟着市场热乎买了不少深南股票,小赚了一笔。只是这位赵总行事异常低调,公开资料和照片极少,他确实对不上号。
李舟低声补充:“嗯,今晚宴请的是贵客。”
王瓒恍然大悟:“原来是深南科技的赵总!难怪这么大阵仗。”然而,他话音刚落,之前一直如雕塑般坐在椅子上的季南突然弹起来!
“季南!”王瓒眼疾手快扶住他,“你没事吧?”
季南却没听见王瓒的惊呼,撑住身体,苍白的脸上只剩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你刚才说什么?!他……他是哪个科技公司?”
李舟没想到这位客人听到“深南科技”反应这么大?看这状态难不成跟赵总是旧识?还是有什么过节?
李舟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看向王瓒,眼神里满是询问与警惕,此刻他最怕的就是客人之间起冲突。
王瓒也明白他的顾虑,扶着季南的手臂紧了紧,对李舟点头道:“没事,他是我兄弟。”
得了这话,李舟才定了定神,转向季南一字一顿道:“这位先生,揽月阁里的客人是‘深南科技’的赵总-赵深。”
“深南科技?”
这个名字如一道惊雷劈进季南的耳朵里。
季南想起他和赵深曾对着城市灯火,想过无数个公司名字,其中就有“深南”,“深”是赵深的“深”,“南”是季南的“南”。
如今,赵深真的用这个名字创立了公司,实现了他们年轻时候的诺言。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带着我们的名字……”季南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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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深他们没等多久,阎拓的车就到了。
赵春江升职后,势力虽已不在邢城,但曾经那些他提拔过的人仍在当地任职,阎拓便是其中之一。
阎拓也有好几年没见到赵深了,上次两人见面时,赵深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如今毛头小子竟能和他在同一个饭局上谈合作,不禁感叹岁月催人。
“赵公子。”阎拓伸手客气道,“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
“阎叔。”赵深上前握住那只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北京的交通向来如此,不急。”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本来赵深是不用作陪的,但阎拓是赵春江的老部下,而且这次阎拓一行人来北京为项目调研,考察参与招标的企业。他们前天刚去过深南科技,当时赵深因在国外未能接待,因此这次,于公于私,赵深都应到场。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其实,赵深与赵春江早不再来往,就是逢年过节也不回家,他对赵春江的一切都不愿多言。
阎拓见状也不再多提,只是礼貌地补充了一句,“代我向他问好。”
赵深也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一行人短暂地交谈几句后,相互礼让着,便朝餐厅里走。
只是赵深刚转过身,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直直地扑进他怀里,随后紧紧抱住他,动作急切又用力。
巨大的冲击让赵深往后踉跄了一步,好在他迅速稳住身形,双脚才堪堪站定。
足足有五秒,整个世界是安静的,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不仅是方屹舟他们,就连阎拓那队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得愣在原地,甚至在一旁等位的食客们目光也齐刷刷投向这边。
在这家高档餐厅门口,在众目睽睽下,季南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赵深。
正与人寒暄的方屹舟被季南的举动直接惊呆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滴个老天爷!这是谁啊路子这么野?上来就扑倒老板?够劲爆!够胆色!”他刚想给这位“勇士”点赞,感叹其“壮举”,却在下一秒,瞥见自家老板被撞得满含戾气的脸色,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变为深深的同情:“完了完了,你说你扑谁不好,偏偏扑这位活阎王?深哥最讨厌生人近身,更别提这种突袭式地投怀送抱了!搞不好还得被保安扔出去……啧,自求多福吧!”
王瓒跟在后面,从季南的反应和“深南科技”的名字,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只担心季南再出意外。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瞬间石化,几分钟前还在失魂落魄、口口声声说“认错人”的季南,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生猛、极其暧昧的姿势扑在深南科技的赵总身上!
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不相信地再次揉了揉眼睛。
气氛陷入诡异,所有人都看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人。
季南扑在赵深怀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他静静听着赵深的心跳,“砰砰砰”地一下一下,安抚着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这是他六年未见,每天日思夜想,每次想起就会痛苦流泪的人,他怎么能放弃?
无论现在赵深对他是什么态度,他都要试一试。
在那一刻,赵深也是惊讶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股重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五秒后,赵深反应过来,皱眉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听见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哥,我回来了。”
这句话击中了赵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所有动作、怒意乃至思考,在这一瞬间僵住,那本欲推拒的手,不由地轻轻落在那人的腰间。
赵深心跳如雷,低头虔诚地、小心地看向怀中的人。
怀里的季南也正仰起头,看他。
映入赵深眼帘的是一张被泪水洗透的脸,季南眼睛肿得像核桃,那双总是清澈透亮的瞳孔,此刻浸着无边的悲伤。他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带着湿意,尽数喷在赵深敞开的衬衫领口和皮肤上,激起赵深一阵细密的战栗。
季南!
六年来积压的思念,在这一刻,变成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是锥心刺骨的心疼。
赵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那个在心底呼唤千万次的名字。
“南南。”
怀里的季南用力地点头,更多泪水汹涌而出:“嗯!嗯……!”
赵深不再克制,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