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同样明亮透彻,两面都是大落地窗,房间里摆放着一张长桌,长桌后面是三把椅子。
季南站起来打招呼:“三位老师好,我是季南。今天来面试贵公司的信息安全工程师。”
“诶~坐坐。”南星让季南坐下,他并不知道季南是赵深弟弟,那天他在包厢,没有跟着赵深下来。
方屹舟也不知道季南会来面试,不知道赵深的态度,但看目前的形势,季南没打算搬出赵深的名号。其实方屹舟挺欣赏季南的,但是邢城项目迫在眉睫,无论来面试的人是谁,都要有真刀真枪的本领才行。所以,他决定面试期间不留情面。
三人在对面坐成一排。
南星将手中的平板支在桌上,屏幕里赵深坐在办公桌后,“远程”参与了今天的面试。他想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季南,但是又不肯出现并且让南星别告诉季南,怕季南分心。
“我是做技术的,叫南星。”南星先简单介绍了自己,紧接着介绍身边两位,“右边这位是公司的项目总监-方屹舟,左边这位是公司人力总监-木蓝。”
“南总,方总,木总。”季南逐一打招呼。
木蓝笑道:“今天面试大概四十分钟,三位面试官会分别从技术、项目和综合素质几个方面跟你聊一聊。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你准备好就可以开始。”
季南微微颔首:“好的,谢谢。我叫季南,帝国理工通信工程专业硕士,本科同校,一等学位。研究方向是通信安全与数据加密,硕士论文做的是无线传感器网络的入侵检测,发表在IEEE Transactions上。实习期间参与过漏洞挖掘,独立提交过两个CVE漏洞编号。今天应聘的岗位是信息安全工程师。谢谢。”
季南简单的自我介绍完后,南星便开始提问。
“简历上的项目写得挺扎实。”他抬头,“咱们先从技术聊起。你方便讲一下发在IEEE Transactions上《无线传感器网络的入侵检测项目》的核心思路吗?不用太细,我想听你的技术选型逻辑。”
季南坐直了一点:“好的。这个项目的出发点是无线传感器网络的一个特殊限制——节点资源受限。传统的入侵检测方案通常需要较大的计算开销,但在WSN环境里,节点的算力、存储和电量都非常有限,直接移植传统方案会导致网络寿命大幅下降。所以我选了一个轻量化的方向——不检测所有异常,只检测对网络可用性影响最大的几类攻击,比如选择性转发、黑洞攻击和洪泛攻击。”
“算法层面我用的是深度可分离卷积,把标准卷积拆成逐通道和逐点两步,参数量从原来的十几万降到了几千。然后做了一个两层的GRU来捕捉流量数据的时间特征。整个模型跑在树莓派上做模拟节点,检测延迟控制在几十毫秒以内。”季南顿了一下,“论文里和传统CNN方案做了对比,在检测率不降的前提下,计算开销降低了六成以上。”
南星翻了一页简历:“你在实习的时候挖过两个CVE,这两个漏洞是什么类型的?”
“都是缓冲区溢出。”季南说,“第一个是某品牌的工业路由器,Web管理界面的登录模块对输入的用户名长度没有做边界检查。我构造了一个超出缓冲区大小的字符串,覆盖了返回地址,实现了任意代码执行。厂商后来发布了固件更新,把漏洞修复了。第二个是智能摄像头。”
南星的眉毛动了一下:“摄像头?”
“对。摄像头的RTSP协议处理模块在处理特定格式的认证请求时,会触发栈溢出。这个漏洞的利用条件稍微苛刻一些,需要攻击者和摄像头在同一局域网内。但一旦利用成功,可以直接获取设备的最高权限,包括实时音视频流。这两个漏洞我都在实习期间完成了完整的PoC验证和漏洞报告,提交给了厂商和CVE官方。”
南星:“你对深南科技目前的技术方向有了解吗?”
季南点头:“我研究了贵公司官网和近两年的公开项目信息。深南目前的业务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智慧城市大数据平台、政企信息安全服务,以及物联网终端的身份认证与加密方案。其中智慧城市项目在多个地市已经落地,涉及交通、安防、环境监测等多个领域。我想我的项目和实习经历与贵公司的项目高度匹配。”
南星看着他:“说得挺全。”
“我来之前做了功课。”
南星把简历放下,靠进椅背里。他偏过头,和方屹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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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屹舟也没想到季南真有两把刷子,笑了一下,接过话头:“你的项目方向和深南目前的业务确实匹配度挺高。我问几个偏落地的问题。”他翻开简历,“你做过智慧城市数据安全方案,参与社区智慧灯柱的项目。这个项目里你负责的是数据加密和身份认证模块,对吧?”
“对。”
“那你觉得,做智慧城市项目和做实验室研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季南想了想:“实验室里,可控。环境是搭建好的,数据是清洗过的,攻击场景是预设的。但智慧城市项目不行。灯柱装在街上谁都可以靠近,设备物理安全没法保证,网络环境复杂,数据量巨大,而且系统一旦上线就不能随便停。所以做方案的时候不能只想‘怎么防’,得想‘出事了怎么办’。”
方屹舟的眼皮抬了一下。
“我当时的方案里加了一个轻量级的异常行为监测模块。如果某个节点被物理篡改,比如有人拆开灯柱换掉了里面的通信模块,它的数据上报模式会发生变化,检测到异常之后会触发报警并且主动断开与核心网的连接,防止被当成跳板。”季南说完,补了一句,“当然,灯柱本身的算力有限,这个模块只能做最简单的基线检测。更复杂的分析还是要传到后台做。”
方屹舟点了点头:“你简历上还写了一个网络安全态势感知的项目。里面提到你独立完成了十二条异常行为规则库的编写。能不能举一个具体的规则例子?什么算‘异常行为’?”
季南:“我写过一个规则,针对暴力破解。一个IP地址在单位时间内,对同一台服务器的多个端口发起大量TCP SYN请求,且每次请求的目标端口按顺序递增或随机跳变。这种情况基本可以判定是端口扫描。还有一个是针对恶意软件的信标行为。受感染的终端会在固定的时间间隔向外发出DNS查询请求,解析一组算法生成的域名。这些域名的长度、字符分布和正常域名有显著差异。我写的那条规则就是提取DNS查询的熵值、域名长度和查询间隔这三个特征,做联合判定。”
方屹舟笑了笑,赞赏道:“不错。”然后他语气稍微变了一下,“我这边有个现实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想法。”
季南点头。
“深南目前在跟一个市级的大数据平台项目,这个你应该不知道情况,我给你简单说一下。项目涉及多个委办局的数据打通,包括交通、环保、城管、水务,大概十几个部门。现在的问题是,各部门的数据格式不统一,有的部门数据质量也参差不齐。但打通之后,这些数据又必须在统一平台上做交换和共享。”方屹舟靠在椅子上,“所以,从信息安全的角度,你觉得这套系统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不用给全套方案,说思路就行。”
季南想了想,脑子里把十几个部门的数据流拓扑图搭出来,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会议室内的人没有催他。
屏幕里的赵深也看着季南,为季南骄傲。在异国他乡的六年里,季南没有长歪,没有被打垮,没有磨掉光芒,甚至变得更加优秀和坚毅。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季南的专业能力,他的南南自信平静,思维敏捷,真的成长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
他应该高兴的。
但为什么他还是在心疼。
季南每从容一分,那六年就在他心里重演一遍。他知道这份从容是怎么换来的,又不敢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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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内,一分钟后,季南开口。
“三个风险点。第一个是东西向流量。传统安全方案习惯把防护资源堆在南北向——也就是内外网的边界。但政务数据平台一旦打通十几个部门,横向的数据交换会非常频繁。如果一个部门的终端被拿下,攻击者可以横移到其他部门的数据库。”
方屹舟的笔开始动。
“第二个是API滥用。各部门的系统建设水平参差不齐,有些老旧系统可能直接把数据库的查询接口暴露出来。如果权限管控没做好,理论上一个交通局的合法账号可以尝试去查城管的数据。这种情况防火墙拦不住,因为请求本身是‘合法’的。”
“第三个呢?”方屹舟问。
“数据泄露后的追踪问题。这么多部门,这么多数据,如果发生泄露事件,能不能在合理时间内定位到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是哪个账号、哪台设备、哪个API调用把数据传出去的?这需要在系统设计之初就埋好审计点,而不是等出了事再去翻日志。”
会议室十分安静。
方屹舟转过头看了南星一眼,南星赞许地点了点头。季南随口说出的这三个问题,正是他们目前全力攻克的核心难题。这些漏洞,他们团队足足找了一周才勉强发现,没想到竟被一个对项目尚不熟悉的人,当场一语道破。
南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第三条数据泄露后的追踪问题,你之前在实习或项目里,有没有实际处理过类似的追溯需求?或者设计过相关的审计方案?”
季南点头:“在智慧灯柱项目里做过一版。”
南星:“说说看。”
“当时的设计是在每个数据包上打三层标签。第一层,设备指纹——哪个灯柱发的。第二层,会话标识——哪一次通信会话。第三层,数据版本号。三层标签全部用HMAC做完整性保护,防止被篡改。一旦后台发现异常数据,可以沿链条追溯到具体的物理设备和通信时段。”
季南顿了一下,“这套方案的额外好处是标签本身不包含敏感的业务信息,只做身份和会话绑定。即便标签被截获,攻击者也反推不出数据内容。同时数据在部门间流转时,每一条都记录转发的节点标识和接收时间戳,整条链路在后台是可复原的。”
方屹舟往前倾了倾身子:“有影响吗?”
“标签生成和验证用的是HMAC-SHA256,在灯柱的ARM芯片上实测,单次耗时在微秒级。对正常通信几乎没有影响。”
南星:“这个方案,你是在项目里实际落地过的?”
“灯柱项目里落地的是单层标签版本。三层标签的完整方案我写成了技术文档,作为项目的后续优化建议提交给了导师和合作方。文档里包含了完整的流程图、API设计草案和性能测试数据。”
南星和方屹舟纷纷点头。
刚开始他们还担心季南的简历有水分,怕他是故意夸大自身能力。可从季南地面试现场看,季南是真有本领,他们甚至想当场跟他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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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蓝对季南的印象也很好,看出两位总监对季南满意,于是问了几个轻松的问题。
“你在英国待了六年,为什么选择回国发展?”
问到专业问题季南可以侃侃而谈,但是问到个人问题,尤其是这个的问题,季南明显一怔。
“嗯?不方便说吗?”
“没有。”季南稍稍握了握拳,“家人在这边。”他迅速带过这个话题,“而且国内通信行业这几年发展很快,机会更多,我学的东西回来更有用。”
木蓝点头:“深南科技是你投的第几家?”
“第一家,我只投了深南。”
木蓝挑眉,按说季南这样好的学历进大厂没问题,为什么仅仅投了刚创立两年的深南?
很快季南给了她答案。
“深南的业务方向和我的专业高度匹配。智慧城市、数据安全、物联网加密,这三个方向我在英国做的项目全部覆盖到了。这不是广撒网能碰到的概率。”
“而且,我了解过深南近两年参与的项目,无论是邢城、坪山、新区这几块业务的技术需求,和我的项目经验是能直接对上的。所以我只投了深南。如果不行,再看别家。”
木蓝笑了一下:“最后一个问题。你对薪资有预期吗?”
季南想了想:“行业平均水平就可以。我更看重岗位能做什么。”
木蓝点了点头,对其他两位道:“我这边没有问题了。”
南星和方屹舟也摇了摇头。
季南见他们没问题,还以为是自己没被选上,连忙从包里拿出卡罗尔的推荐信,往桌上推了推。
“这是我的导师卡罗尔·沃森教授写的推荐信。”
“卡罗尔·沃森?欧洲通信学会的副主席。写过那本《通信安全架构设计》的卡罗尔·沃森?”南星惊讶道。
“是。”季南说,“他是我的硕士导师。”
南星本来对季南已经很满意了,但是没想到季南又拿出了这个王炸。
“这封信里写你硕士答辩全优,他建议你留校读博,但你拒绝了。所以他为你写了这封推荐信,并且在信里说——”南星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念出来,“季是我近几十年来带过的最具独立研究能力的学生。他在硕士阶段完成的工作,已经达到了我校博士二年级的研究深度。”
季南谦虚道:“是教授夸张了。”
南星:“他让你读博,你没读?为什么?”
“我想回国。”季南的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我……爱的人在国内。”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这是季南的私事,他们也不好再问。
屏幕里,赵深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你很优秀,”南星说,“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们还有后续安排。”他找了一个理由让季南留在办公室,他想快速去跟赵深商量让季南入职,他怕季南走出这座楼被其他公司抢了去。
季南站起来,微微点头:“谢谢三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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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会议室,路上方屹舟问南星:“那个三层标签的方案,你怎么看。”
南星:“不是纸上谈兵。”
方屹舟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他好像是真的跑过。”
南星:“他简历上那个IEEE Transactions论文,我下载了。下载量不低,引用也有几个。”
方屹舟转过头看木蓝。“木姐,你怎么看。”
木蓝:“那就他吧。”
南星立刻说:“你们都没问题,我就去和赵总要人了。”
方屹舟皱眉:“会不会太急,其他两人不再看看?”
南星摇头:“到时候人跑了,你就不会再说着急了。”
方屹舟点头:“也是,我同意。”
木蓝:“那我去准备合同。”
南星已经先他们一步往赵深的办公室走:“工位放我旁边,我亲自带。”
方屹舟和木蓝对视了一眼。
南星是公司出了名的“不带新人”。技术中心所有的应届生和初级工程师,一律先进公共资源池,由各项目组轮流带。他说过,基础不扎实的人放到他手里是浪费他时间。
这次看来是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