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家公司讲标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方屹舟坐在等候室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见底，他按捺不住焦灼的心情，每隔几分钟就要起身到门口听听外面的动静。
现在就是等中标结果了，大家心里都隐隐期待。
深南科技的这次方案、标书以及现场讲解发挥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所以大家都觉得中标的几率极大。
公司里，南星和其他项目组同事每隔几分钟就会在群里问：“结果怎么样了？有消息吗？中了没？”搞得方屹舟他们心里更急。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除了赵深，其余三人都站起来，自觉地理了理衣服，觉得这人应该是来通知中标结果的。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邢城市大数据局的工作人员推门而进，没想到来人脸色凝重，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赵深面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赵深，说：“赵总，有人举报您公司员工品行不端，阎局给您两个小时调查清楚，两小时后给我们回复，到时再宣布中标结果。”说完，他侧头朝季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快步走出去。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这个节骨眼被举报品行不端，不是明摆着冲中标去的吗？
“品行不端？谁品行不端？什么意思？”方屹舟看看门口，看看赵深，又看向陆则，问，“打架斗殴算品行不端，抽烟喝酒算品行不端，还是私生活混乱算品行不端啊？”
陆则立刻摇头：“不是我，我连恋爱都没谈。”
方屹舟接着道：“如果抽烟喝酒叫品行不端，那要求也太严格了。”
陆则附和：“就是就是，这谁啊，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俩丝毫没有怀疑赵深和季南，皱着眉嘀咕起来，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有人故意搞鬼之类的。
季南隐约这事是冲自己来的。
赵深沉默的展开手里的纸条，夹在里面的照片滑出来，掉在了陆则脚边。
陆则弯腰去捡，当看清照片上的人时，瞬间僵住。一旁的方屹舟也凑过来，看清照片上的人是季南时，同样惊得说不出话。
“这——”方屹舟看看照片，又看季南，再看看赵深，“这是怎么回事？”
赵深则神色阴沉，狠狠皱了一下眉。
季南看清那张照片时反而松了一口气。自从在走廊遇到李挺，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李挺会给自己使绊子，如今知道了对方的招数，他就能从容应对。
再说了，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他的错，他是受害者。当时在英国，他已经制裁过李挺一次，只是那时忙着论文、毕业和回国，没有找律师起诉李挺，没有把他送进监狱。如今李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这次他绝不会再放过他，非要送他进警局不可。
真是一个草包，季南不屑地想。
季南抬眼看向沉郁的赵深和一脸震惊的方屹舟、陆则，冷静道：“报警吧，是创翼的李挺诽谤我。我这里有他当年在英国试图侵犯我的证据，我可以交给警察，大数据局那边我也可以去解释。”
他十分冷静，反倒像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说出“侵犯”这两个字时，眼睛眨都没眨，身上只有坚定，没有怯懦。
方屹舟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怒火中烧，咆哮起来：“这个王八蛋，竟然这么下作！现在还敢倒打一耙？我去弄死他——”说着，抬脚就往外冲。
陆则眼疾手快，连忙拦腰抱住他，急声道：“不行，方哥！中国是法治社会，你打人是要负法律责任、要进去的！凡事都得讲证据，季南说有证据，我们直接报警就好，别冲动啊！”
赵深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可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已经是即将发怒的征兆了。此刻，他恨不得把李挺碎尸万段。
“哥，你别生气。”季南从小就对赵深的情绪格外敏感，他知道现在赵深心里对他的心疼，远大于愤怒，更害怕赵深会为六年前没能保护好他而自责，“我去跟评委们说清楚。”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赵深一把拽住了季南，五指紧紧箍住季南的手腕，隔着薄薄的衬衫，季南都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先报警。”赵深哑声道，随后抬眼看向方屹舟，恢复冷静，“通知公司法务部，立刻起诉创翼公司恶意竞争。再联系我的律师，让他今晚务必赶到邢城。”
方屹舟此刻也冷静了几分，立刻应声：“好，我这就去办！”
陆则连忙跟上，“我也去帮忙！”
说着，两人匆匆离开会议室。
.
会议室内只剩赵深和季南两人，赵深的手还箍在季南的胳膊上。
他另一只手拿手机报警。
“我要报警，有人对我……对我弟弟进行诽谤和诋毁，还恶意传播侮辱性照片。我们现在在邢城市大数据局三楼会议室，麻烦你们尽快过来。”
季南静静地看着赵深，感受到了久违的被人保护的感觉。
当时他在伦敦是独自报的警，一个人坐在警局长椅上等着录口供，那时候他想，要是赵深在就好了。现在，赵深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上，像小时候一样帮他处理问题，他终于不再害怕，也不用想太多。
季南想，虽然他在这里遇到了人渣，但他是幸运的。
赵深挂了电话，在等待警察赶来的间隙，终于敢和季南聊聊。
“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季南没有回避，将当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挺经常带人回来开派对，半夜摔门吵闹，他多次交涉无效，然后那天晚上，他刚洗完澡，一个紫头发的男生突然来敲门，骗他说有赵深的消息，他开了门，换来的却是一记耳光，对方还骂他勾引李挺。他当时就报了警，去警局录了口供，可李挺却趁他失神的时候拍了那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和留学群里，大肆地诽谤他、诋毁他。
“那时候我正忙着论文，想尽快毕业回国，每天都在赶进度，腾不出精力去追诉他，只是把当时的录音和监控发了给他的授课教授，还抄送了学院。没过几天，李挺就被学校开除了。我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回国后还会在邢城碰到他。”
“在英国，我让他侥幸逃了过去；回到国内，我绝不会再让他得逞。”
说到最后，季南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是赵深第一次听季南说在英国留学的事情。
他无法想象季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被室友刁难，被陌生人扇耳光，被恶意诋毁，一个人在警察局的那种绝望和恐惧。
那时候，季南该有多害怕？他该去找谁？万一那天他没能及时报警，万一李挺和那个男生真的对季南做了更过分的事情……该怎么办啊？
一想到这里，赵深就开始发抖，几乎要握不住季南的手腕。
“哥，哥，哥。”季南看着赵深发呆、身体不停发抖的样子，就知道赵深一定是在脑补他当年的苦难，把那些伤害千倍万倍的放大了。
他连忙抓住赵深的胳膊晃了晃，安抚他：“没事了，哥，真的没事了。当时只是和他打了一架，之后我就立刻搬家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你别担心，也别多想。”
赵深缓缓回过神，眼眶泛红：“对不起，南南，对不起……”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溃败的眼泪。
这是季南第一次见赵深哭，他心头一软，抱住了赵深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赵深的眼泪。
.
警察到的时候赵深已经冷静下来了。
季南将在英国留存的证据，包括事发时的录音、监控、李挺发布诽谤言论的朋友圈截图、留学群聊天截图，还有学校出具的处分函，一并提交给了警方，同时将这份证据发到了阎拓的邮箱里，方便评委们核实情况。
随后，赵深陪着季南去找阎拓他们说明情况，告知他们针对李挺的诽谤行为已经报警了，并且接下来赵深会陪同季南去警局做笔录，留下方屹舟和陆则在这里等候中标结果。
阎拓一行人看完季南提交的证据，个个都大吃一惊，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当即示意赵深先去忙。
此时，李挺正惬意地在沙发上刷手机，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想象着深南那边接到举报后会有多慌乱，那张照片一旦曝光，不用多解释，单单“私生活不检点”这几个字，就足够让评委们犹豫，搅黄深南中标的事。
他在微信上跟朋友炫耀自己的“妙计”，消息刚发出去，没想到大数据局的工作人员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察同志。
打头的警察扫了一眼全屋：“谁是李挺？”
李挺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起身：“我，我是。”
“有人报案称你对其进行诽谤和恶意诋毁，请你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听到这句话，等候室的人都满脸惊讶，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一幕。
李挺手指一松，“啪嗒”一声，手机掉在地上，狡辩：“我没有……”
“报案人已经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事发时的录音、监控、社交平台诽谤截图，以及涉事学校出具的处分文件。”警察公事公办道。
李挺彻底慌了，手抖得厉害：“警察叔叔，你们是不是搞清楚了？是季南私生活不检点，不是我！那张照片是真的，你们去问他啊……”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李挺只想搅黄深南的标，没想到季南会报警，此刻早已没了刚才的沾沾自喜，只剩害怕：“我没有犯法，我没有！”他忽然扬高声调，吼道，“在英国发生的事中国警察管不着……”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关于诽谤罪的规定，你的诽谤行为虽有部分发生在境外，但受害人是中国公民，且报案人在我国境内报案，我们依法有权受理。你有任何异议，都可以在讯问时向办案人员陈述。”
一旁创翼公司的人全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再多说一句。李挺想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坐牢，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警察不再跟他废话，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走。
另一边，赵深全程护在季南身边，陪着季南一起去警局做笔录。
53 季南觉得好幸福
53 季南觉得好幸福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邢城不比北京，晚上九点多的街道已经没什么车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空荡荡，两旁的梧桐树被秋风吹落了叶子，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季南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裹着桂花的甜腥味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他从刚才那个亮着白炽灯的问询室里拽出来。
赵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今晚所有的笔录复印件和回执单。
录笔录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深没有全程陪在问询室里。按程序，受害人陈述和证人证言需要分开采集。他只在轮到自己作证的时候进去，其余时间都在走廊等。期间方屹舟打电话来问情况，并且告诉他中标了，专家组全票通过。
赵深让他们先回酒店休息，不用担心他和季南。
季南从问询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赵深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南叫了声：“哥。”
赵深立刻回神。
“走了。”
现在他们站在警局门口，季南掏出手机想给方屹舟报平安，刚解屏，七八条微信消息同时涌进来。全是方屹舟的。
“怎么样了”“出来了吗”“需要我过去吗”“赵总电话打不通”。最近的一条是十五分钟前发的：“中标了。”
季南点开，看到结果，声音发抖：“哥。”
赵深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季南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眼睛十分明亮：“方屹舟说中标了！”
赵深也笑着看他：“嗯。辛苦你了，南南。”
季南超级开心，这是他和赵深一起完成的第一个项目，是有重要意义的，现在他完全没有刚才被李挺污蔑的愤怒。
“哥。”季南离赵深更近一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赵深没有躲，垂眼看他。路灯从他们的头顶打下来，把季南的脸照得明亮。他的眼睛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你在想，今天的事全是你的错。你觉得是你害了我。你觉得六年前是因为你，我才被迫出国，才遇到了这样的烂人，才会在英国发生那些事，你在自责。”季南看着赵深的眼睛，稳声道，“你觉得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坏事，追根溯源，都是因为你。”
赵深眼中有一瞬间的痛苦，这个瞬间恰好被季南看到。
“但是，哥，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季南急切道，“你这样想，你这样责备自己，我会很难过。哥你看，我现在安安全全站在这里，一点事也没有。而且哥，在国外那六年是你一直支撑着我，每一个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晚上，我就想你在等我，我要回国，我要回到你身边。如果没有你，没有我想回到你身边这个信念，我早就受不了了。所以哥，我很谢谢你。”
赵深终究还是红了眼眶。
“而且，回国第一天就遇到你，能在你身边工作，每天都能看见你，现在还能和你一起拿下项目，我别提有多快乐。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他顿了顿，修正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英国遗留的麻烦，本来就应该在英国解决。今天刚好，彻底了结了。所以，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
他仰着笑脸看赵深。路灯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
“哥，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让我们忘掉那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好不好？”
赵深眸色微微一动，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唇角也向上弯了弯，周身的气场柔和下来，连目光都变得温软。看着季南亮晶晶的眼睛和明媚的笑容，赵深点头：“好。”
.
回到酒店已是十点。两人刚进屋，方屹舟和陆则就来敲门。
方屹舟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拆封的烤串签子，显然是刚从餐厅打包回来的。
“没事吧？”方屹舟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没事。”赵深说，“明天律师会来处理。”
方屹舟看向季南。季南笑了笑。“让你们担心了。”
方屹舟还想问什么，赵深已经开口了：“全行业封杀李挺。”
方屹舟点点头：“我来办。”
赵深：“今天的事，仅限于在场的人知道。”
“放心。”方屹舟说。
陆则在后面跟着点头：“我也不会往外说的。”
“谢谢。”季南道。
“谢什么。”方屹舟把烧烤放在桌边，“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休息。”然后推着陆则走了。
本来第二天上午他们是要回公司的，但是季南被留下了。赵深给他假期让他回家。
季南回国后还没回过家，一直忙着和赵深相认、入职、工作，现在好不容易中标了，又到了邢城，赵深让他回家。“你在家待几天，看看爸妈和奶奶。”
季南答应了，然后问：“哥，你呢？”
“我先跟他们回北京。”
中标只是开始，接下来项目启动，团队组建，跟各部门的对接都要排期，每个阶段的安全审计节点要提前定下来。尤其是政府项目，拿到标书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好。”季南点头，“我替你去看看韩奶奶和宋阿姨。”
赵深笑道：“她们在省城，下次带你去省城看他们。”
“……好。”
第二天一早，赵深、方屹舟和陆则回了北京，季南回了家。
.
季南心中的念头太沉重，他不敢面对林英，不想回到之前他和赵深在一起又被分开的家。因为那里有他最沉痛的回忆。虽然他长大了，理解了林英的做法，但这里对他来说还是沉甸甸的。
防盗门的漆面还是记忆里的深绿色，边角有些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的，墙上的小广告撕了又贴，留下层层叠叠的纸痕。一切都和六年前差不多，但又差很多。
季南站在301门口，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林英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
“妈。”季南笑着叫林英。
林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又在一瞬间热泪盈眶。
“南南！”林英一把抱住季南。
季语川听见声音从客厅跑过来，看见门口的人也是一愣，立刻迎上去：“南南回来了。”
今天正好是周六，季语川和林英都在家。季南回来带给他们的是震撼。
三人挤在玄关那方寸之地，林英抱着季南不放，季语川的手搭在季南肩膀上，三人抱头痛哭。
“你怎么一声不吭回来了。”林英终于松开手，声音又哭又笑，“妈什么都没准备。”
季南：“给你们一个惊喜。”
“你这孩子……”林英用袖子擦眼睛，眼泪越擦越多。她比视频里老了很多。季南走的时候她四十二岁，头发乌黑，现在鬓角全白了。季语川也更瘦了，衬衫领口空荡荡的，像是大了半个号。
“我来邢城出差了。”季南抱着林英安慰，“活干完了就回来看看。”
他没说在哪里工作，和谁一起出差，不然林英肯定会爆炸。
“我儿子就是优秀。”季语川夸季南，又问，“出差几天？”
“两天。后天走。”
“才两天？”林英跟在后头，“能不能多待几天？妈妈想你。”
“孩子在那边有工作，”季语川按住她的肩膀，“北京到邢城高铁才两个小时，想见了随时能见，先让南南歇歇。”
林英不再坚持，两个人围着季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一阵高兴和兵荒马乱，恨不得给季南捏肩捶背。
林英又拉着季南去看他房间：“妈每星期都打扫。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季南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东西干净、规整，可见林英是多么盼着季南回来。
季南：“妈，谢谢你。”
林英又红了眼眶。
季语川赶紧拉着他们俩往客厅走，难免触景伤情。
林英和季语川围着季南问东问西，怎么看都看不够。林英说季南又瘦了，下巴尖了，和她在视频里看过的不一样。
季南问有什么不一样：“我是货真价实的季南。”
林英说，真人让她心疼。
这可是季南六年后第一次回家。之前走的时候，季南才十七岁，是个孩子，现在他二十四岁，成了大人。季南这六年的变化，最重要的时期他们都没有陪着。当父母的不能说这个，说了就难过。
季语川拍了拍季南的背：“南南长大了。你走那年才到我下巴，现在比我高了。”
季南笑了笑：“爸，您和以前一样帅。”
季南知道爸妈难过，于是笑着说：“爸妈，我以后会多回来的。北京离邢城近，高铁一会儿就到。工作稳定了就接你们过去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林英拼命点头。
当然，他们在谈话中根本没提六年前被迫分开的原因和赵深，都不敢提。现在就是母慈子孝、花好月圆的时刻。
“奶奶呢？”季南问。
“你奶奶串门去了，知道你回来肯定很高兴。”林英站起来，“我去做饭，老季你去买点排骨，南南爱吃糖醋排骨。”又转向季南，“你歇着。”
“我跟我爸一起去。”季南跟着季语川一起出了门。
.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父子俩难得相处。
季语川欣慰季南的成长，又怕季南与林英心里有结，思来想去，他还是开了口：“南南，别恨你妈。”
季南脚步一顿：“当然不会。爸。”
“你刚走那阵儿，你妈每天晚上都哭。你走的那天晚上，她整宿没睡，坐在你房间里坐了一夜。后来她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在国外被欺负，梦见你一个人哭，梦见你打电话说想回家，她接不到。每次梦醒了就哭，哭完了就骂自己，说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说你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在外面可怎么办。她不敢给你打电话，怕听见你的声音又更难过。到后来，她三天两头生病，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和人说话。”
“后来我对你妈说，你怪就怪我，这个决定是咱们一起做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不能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下去你垮了，儿子回来了怎么办。让她想开点——南南是出国了，不是不回来了。南南在外面能学到更好的东西，见更大的世面，咱们应该支持他。我们一起挣钱给南南花。”
“你妈是听进去了。她开始好好吃饭，回去上班，可每天都要把你房间打扫一遍。说你哪天回来，随时都能住。本来我们说两年你就回来了。可两年又两年，最后你读了六年。”季语川看着季南，“我们知道你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你不提回家，我和你妈不敢催你。”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你妈的心病也该了了。”
季南泪如雨下，在父亲面前哽咽的几乎不能说话。
“爸，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挺好的，我在英国每次觉得难的时候，就想着你们，想着奶奶。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送我走，妈比我更难过，这个我一直知道。我只是——只是一直没敢回来。”他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现在好了。我回来了，工作也定下来了。以后不会让你们再担心了。”
季语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谈完话，买完菜回家。
.
回到家，季南刚进门，就看见李玉兰站在客厅。老人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毛衣，状态还是很好。
“奶奶。”季南喊。
“我们南南回来了。”李玉兰很高兴，在季南回来之前林英已经告诉她季南回来了，她已经开心过一轮了。
季南走过去，弯下腰，让奶奶摸他的脸。
李玉兰的手很干，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摸在脸上粗粗的，像砂纸。她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嗯。奶奶也好。”
李玉兰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转过身往厨房走：“奶奶给你包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
厨房里热闹起来。林英炒菜，季语川做排骨，李玉兰包饺子，季南跟着打下手，四人在灶台忙前忙后。肉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抽油烟机嗡嗡地震着，整个厨房满满当当的烟火气。
好像季南离开的这六年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他只是去上了个学，放暑假了，回家吃一顿饭。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季南回房休息，才发现手机上有赵深的消息。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Z：家里还好吗？林阿姨，季叔叔和李奶奶都还好吗？
笑脸南瓜：都好。
Z：吃饭了吗？
笑脸南瓜：一桌子菜.jpg。
Z：赞.jpg。
笑脸南瓜：哥，你吃饭了吗。
Z：吃了。
笑脸南瓜：吃了什么。
Z：楼下食堂的番茄鸡蛋面。
笑脸南瓜：好吃吗？
Z：还行。
笑脸南瓜：那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Z：嗯。
季南和赵深聊了几分钟，床单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楼下是小孩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屋外有爸爸妈妈奶奶，手机里还有赵深的叮嘱，季南觉得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