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出院后的第三天,宋云锦和韩秀芝从省城回来了。
那天邢城下着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落在车窗上、屋檐上、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宋云锦扶着韩秀芝从出租车上下来,“妈,地上滑,您慢点。”宋云锦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韩秀芝。
韩秀芝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先上去放东西。”
“妈,要不我先过去看看——”
“先上去。”
宋云锦不再多说,扶着母亲上了楼。赵深把钥匙留在了门垫下面。推开门,屋里打扫过了,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窗台上放了一盆茉莉,正是韩秀芝以前最爱的品种。
韩秀芝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电视柜上还摆着赵深小时候的照片,书架上还有宋云锦当年没带走的几本新闻教材,这里的一切还和六年前一样。
韩秀芝有些不舍,同时有些感动。
“我去超市买菜。”宋云锦把行李放下,围巾还没解,“妈,您先歇着,中午我做饭。”
韩秀芝点了点头。宋云锦拉开门,风雪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走进那片细碎的雪里。
宋云锦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鲤鱼、几样青菜,走到小区门口时,碰见了季语川。
季语川比六年前瘦了,头发白了快一半,眼角也起了皱纹,和她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的男人不一样了。
“季哥。”
季语川站住,此时雪正下得紧,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也落在她拎着菜的手套上。
“云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的。”宋云锦淡淡一笑,“听赵深说嫂子病了,我妈惦记,我们回来看看。她没事吧?”
林英出院后还要吃降压药,家里的药吃完了,季语川是出来给林英买药的。他晃了晃手里的药袋:“没事,只是血压不太稳定,不能着急。”他顿了顿,“你们有心了,这么远跑回来,路上雪大,不好走吧。”
“还好,高速没封。”宋云锦答,又问,“季哥,嫂子那边我妈说想过去看看她。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
宋云锦点了点头,拎着菜走进了单元楼。
宋云锦不怪林英,当年的事,是林英作为一个妈妈的本能反应。她知道当时林英肯定吓坏了。换了她,她不一定比林英做的好。
六年前大家都是无话不说的邻居,因为那件事他们变得陌生,甚至成了仇人。所以,现在听说林英病了,听说赵深要和季南在一起,她们就赶紧过来了。一是看林英;二是害怕赵深和季南做出什么事情来,再气着林英。
下午的时候韩秀芝过来看林英,又让宋云锦炖了排骨汤送过来。即使两家六年没见,即使中间有那件事情发生,可他们依旧熟稔。
韩秀芝也不怪林英,她知道林英怕季南以后的路不好走,怕他们被人指指点点。可,世界上哪条路不难呢?
孩子们的选择,他们这代人可能没法完全理解。但是——他们过得好不就行了?赵深和季南彼此等了六年,也错过了六年,这样的感情,如果要把他们拆散,又能拆到哪儿去?
林英也在试着慢慢接受赵深,刚开始她受不了季南和赵深在一起,曾经用力想把儿子拉回“正轨”,最后却发现自己被推的更远。当然她这几年也想了很多,知道赵深对季南好,也想通了当年不是赵深教坏的季南,但是要她一下子接受他们在一起是不可能的。所以,赵深只能减少出现在林英面前的次数,等林英想通了,或许会允许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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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城项目进入二期部署阶段,季南的工作节奏从连轴转变成了更稳定的驻场模式。他每天早晨七点半出门,晚上八九点回家,负责安全审计模块的现场调试与各委办局数据接口的权限管控。工作内容很碎,经常在机房一蹲就是一整天。
为了照顾林英或者说为了让林英安心,季南现在回家住了。
林英也知道季南在赵深公司上班,她只觉得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千拦万拦还是没拦住。但她也没再干预他们之间的事,这让季南多了些期待。
季南还是跟林英解释:“妈,我做这个工作不仅仅是因为赵深,而是我真的喜欢。我在英国学的就是这个,硕士论文做的就是通信安全。深南的业务方向跟我的专业完全对口,我在这里能干我学了六年的东西。”
让林英不要觉得他是恋爱脑。
林英说理解。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想到季南和赵深的事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会想以前——季南和赵深小时候、赵深的懂事以及对季南的关照,然后又会想到那天她对赵深的狠戾和不留情面,有时她也后悔,觉得一切怎么变成这样了。自己的愤怒和恐惧把一切搞砸了,这六年的分离不是天意,是她为。可当时季南和赵深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一直喜欢这两位小孩、爱这两个孩子,结果没想到他们背着她搞在一起,她当然接受不了。现在,经过六年的巨变和时间流经过的伤痛,她接受了。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季南,也改变不了季南和赵深的感情,所以还不如放手,只要季南快乐,她就快乐。
季南也把林英的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他不急。他知道母亲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六年和解。他不催她,只是在每天出门前,把她的降压药按剂量分好放在餐桌上。他六年都没在林英身边,现在他可以做的,就是陪着她,用日复一日的、平凡而结实的日常,给她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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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城大数据平台二期要把全市所有行政村的数据节点都纳进来,前岭村是最后一批。本来这个点派给了一个本地的工程师,但那人请了病假。季南在项目组群里看了一眼,说我去吧,我对邢城熟。
前岭村是邢城最偏的一个行政村,挂在邢城西北角的山脉上,进山一条水泥路还是前年刚修的,窄得错不开两辆轿车,弯道一个接一个,从邢城市区开过去要将近三个小时。
车子开出邢城市区的时候,天还没下雪。越往山里走,云压得越低。季南把车里的暖风开足,车上断断续续播着路况。到了前岭村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粒。
村党支部是一排平房,环境比较简陋。季南把车停在院里,跟村支书打了招呼。村支书是个六十来岁的瘦高老头,裹着一件军大衣,领他进了机房。机房就是党支部最里面一间屋,原来的档案室改的,机柜已经装好了,网线也布了,季南要做的就是调试设备、配通链路、把加密认证模块部署上去。
他在机柜前面蹲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活干得顺利。下午三点钟,所有测试通过,他把电脑收好,拉开门想出去透口气。
门推开的一瞬间,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
老刘从隔壁屋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告诉他:“小季,你今晚走不了了。前岭村这路,大雪一封,刹车踩不住。我给你收拾间屋子,你凑合一宿。”季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没有网络。
他心里沉了一下,林英和赵深联系不上自己该着急了。
正如季南所料,林英很担心。她中午给季南打电话,看天气不好,想让季南早点回家。
这一打发现季南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她以为是占线,挂了又打,打不通,再打,还是打不通。眼看雪越下越大,季南的电话又打不通,这可把林英吓坏了。
于是只能赵深。
还好赵深接了电话。
“林阿姨?”赵深的声音带着诧异,显然没想到她会打过来。
“赵深,季南联系不上了。”林英的声音在发抖,“他早上出门说早点回来吃饭,但他的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外面雪这么大,我很担心他。他到底在哪儿上班?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赵深在北京。他正在会议室里跟产品部的人过下一个季度的需求,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的心咯噔一下:“林阿姨您别急,我先打电话问一下他今天的去向,两分钟给您回过来。”
挂了电话,他拨给方屹舟。方屹舟那边翻了一下排班表,告诉赵深季南去了前岭村:“今天下午有个点位要调试,季南替老孙去的。那边是山区,暴雪肯定没信号。我刚才也联系他了,打不通。不过老孙说前岭村的村党支部有值班室,村支书老刘他也熟,应该没问题。”
赵深挂了电话,先给林英回了话,告诉季南的位置以及季南现在是安全的,让她不要担心,说自己会想办法找到季南。随即他订了一张最近一班北京到邢城的高铁票,推了项目会,穿上羽绒服就走了。
还好,北京到邢城的高铁只有两个小时,赵深到的时候也才三点,
赵深从地下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往西北方向开。出了市区,雪更大了。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的路,漫天漫地的白。山路本来就窄,现在连路肩和排水沟都被雪填平了,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他挂上低速挡,油门踩得很轻,刹车几乎不敢碰——这种路况急刹就是翻车。雨刮器开到最快,雪还是糊在挡风玻璃上,刮掉一层又糊上一层。转弯的时候,车灯扫过右侧的悬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赵深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名字。季南。季南在山上。季南在等他。
车在雪里又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前岭村村口的石碑终于在车灯里浮现出来。村党支部就在村口。
赵深的车拐进村,停在院子里,推开车门,风裹着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顶着风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雪里,耳朵瞬间冻得没了知觉,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那排平房前,伸手推开了门。屋里,电暖器发出微弱的橘红色光。季南蜷在椅子上,裹着一件军大衣,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脸很白,眼睛半闭着,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屋外漫天大雪的白光,那个身影的轮廓被雪映成一道深黑色的剪影。来人的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被冻得发红,嘴唇紧抿着。季南以为是梦,是在寒冷里的幻觉。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轻轻叫了声:“哥。”
赵深大步走过来,靴子上的雪踩在水泥地上化成水渍,一步一个湿印,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拽进怀里,用力地、死死地抱住。
“对不起,我来晚了。”赵深说。
季南把脸埋进赵深的胸膛,嘴唇贴着赵深的脖颈,呼出的热气打在赵深的皮肤上。“哥,你怎么开上来的。外面那么大雪。”
“一点点开上来的。”赵深把季南从怀里松开一点,低头看他的脸。确认了他没有冻伤,没有发烧,然后打开袋子拿出一件厚羽绒服让季南穿上。
“哥,我不冷,你穿。”
“听话。”赵深蹲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从下往上给他拉好,拉到头,又给他戴上帽子。
老刘从隔壁屋进来,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这位是……”
“他是我哥。”季南说。
赵深去找老刘借了开水、泡面、两个脸盆。他烧了一壶热水,把季南的鞋脱了,给季南洗脚。
季南低头看着赵深,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发高烧,赵深也是这么蹲在床边,用酒精给他擦手心擦脚心,擦了一整夜。
洗漱完,吃完饭,赵深拿出手机试着给林英打电话。
村党支部办公室里有一格微弱的信号,时断时续,他走到窗边,举起手机,先拨给林英。电话接通了。“林阿姨,我接到季南了。他没事……明天雪停了就回去。”让林英放心。
他又打给方屹舟。“人找到了,明天下午回项目组。”方屹舟说好,说季南要是冻着了让他多歇两天,让他们注意安全。
晚上雪依旧不停,只是小了很多,夜路不好走,于是他们就在村支书家里休息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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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顶好的天气。大雪初晴,天空湛蓝,阳光把山间的雪地照得晃眼。他们没有立刻回去。
在党支部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寺庙。他们去庙里逛了逛。
这个寺庙平日里常年落锁,只在逢年过节、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开门供人祭拜。
眼下寺庙正处于修缮阶段,昨日一场大雪耽误了不少进度,也让工期暂时搁置,寺庙的大门便这般敞开着。
寺内虽未修缮完毕,环境简陋,却依旧庄严肃穆。正殿中,菩萨静坐莲台,一众罗汉分列两侧。
老刘说这个寺庙很灵的,村里的人遇上事儿,都会来这里拜一拜。
赵深从前不信鬼神,可此刻,他却毫无迟疑地,直挺挺地跪在了殿前的团蒲上。
一旁的季南瞬间呆住了,也连忙跟着屈膝跪在了旁边的团蒲上。
“哥。”季南轻声唤了他一声。
赵深侧头深深看了季南一眼,随即目光落回前方的菩萨身上,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愿菩萨保佑季南岁岁平安。
俯身,认认真真叩了三个头。
季南也学着赵深的模样,闭眼,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愿菩萨保佑赵深此生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