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冷眼望着裴旭,心彻底沉下去。
裴旭能说出这番话,他丝毫不意外。经过昨夜狂风暴雨的洗礼,程橙压根没期待这人回到家会对他好言相待。
他也没必要继续忍让。
“裴旭。”
程橙嗓音沙哑地唤对方,想起腰上那一击和一夜流不尽的泪河,还是痛彻心扉。
他嘲弄地低笑,轻轻呛回去,“你不就是因为,我没给你做饭生气吗?”
是裴旭逼他的。
他根本不擅长反讽。
“何必这么生气,偷你戒指的股东难道不会做吗?还是……你只吃得惯家里的糠咽菜?”
裴旭顿时语噎,表情难看。
“我累了,不想说话,请你出去。”程橙说完掀过被子盖住全身,直接进行物理隔绝。
“……”
裴旭眉眼拧成结,呼吸瞬间急促,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从前但凡他不高兴,程橙都会立马放下手里的事哄他,哪怕是刚洗好要切的菜,还是不小心烫伤了手,顾不上疼都要先抱紧他。
可现在不仅跟他犟,跟他吵、还敢让他滚了?
花他的钱,住他的房,不对他感激涕零就算了,居然还敢叫他……滚?!!!
狗咬主人……
他妈的!
真是倒反天罡。
“贱货!!!”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双眼猩红带着杀气地扑上去,掀开被子粗暴地将程橙扯出来攥紧他的腕,惩罚一般地使尽全力力,指甲狠狠戳程橙细嫩的皮肉。
程橙疼得浑身发颤,呼吸急促,明明怕得不行,却愣是扭过头一声不吭。
裴旭厉声喝问:“老子真是惯坏了你,是不是?!!!”
程橙极慢地转过脸。他抬起眼睫,眸色凝成灰,两行清泪就这么无声钻出,如珍珠一般大颗大颗滑落。
裴旭一怔,霎时松了手劲。
“出轨的……”心脏好似被压榨出委屈的液体,程橙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愈发哽咽,“……是你。”
“裴旭,你要我怎样呢?”
“要我像从前那样对你和颜悦色?”
他笑得凄然,肝肠寸断:“就算做错事的是你,我也得在你回家之前,准备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然后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先顾念你、笑着向你认错?然后你理所当然地,看我奴颜婢膝,思考是继续惩罚我,还是原谅我……”
“是吗?”
“你想要的是这个,是吗?”
尖酸的话语直直戳到裴旭肺管,他承认他想要这些,但程橙这样阴阳怪气说出口,他只觉得恼火,像突然被人当众扇耳光一样,让他震惊难堪。
裴旭猛地起身,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扬手用力一抛—
铂金的光如镜面晃眼,程橙瞳孔放大,倏地僵住,血液在体内倒流。
“啪嗒—”
清脆。
掷地有声。
戒指掉入肮脏的垃圾桶。
“蹬鼻子上脸。”
对方接着嫌恶地宣判。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裴旭嘴角扬起一抹薄凉至极的笑容,“程橙,我裴旭要什么样的人没有?老子现在就算去大马路上随便拉一个也比你强。”
“以我的样貌身份,只要我肯点头,我甚至连钱夹都不用打开,他们就会如狼一样向我扑过来—温言软语,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我。”
“可你呢?”他眼里的怒意如火燎开,“除了会丧着一张脸,得寸进尺地冲老子撒泼,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温柔体贴?!”
“特地回来哄你,可你却—”
“那你去找他们啊!去啊!!!”
程橙忍着剧痛朝他呐喊,利落干脆地打断。他红通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心也跟着碎了又碎,指着门口反复怒吼,“没人拦着你,你去啊!!!”
室内陷入静寂。
裴旭不可置信地怔了两秒,反应过后怒火从肺腑蔓延,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挑起冰冷的唇,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说得对,老子现在就去找他们。”
转身之际,他锐利的目光如冷箭投过去:“会做饭的玩意儿,老子上哪儿找不到。”
“彭—”
门被重重摔响。
程橙心脏遽然颤抖。
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
裴旭想要温柔的他。
可他想要的……是这样的裴旭吗?
对于裴旭而言,肯屈尊降贵地回来,戴上戒指向自己示好,已经是放下颜面了。他就应该见好就收,立即妥协让步,并且要为对方的这种“伟大牺牲”感动到痛哭流涕才对。
程橙觉得好笑。
可裴旭这种不知悔改,反而将事态发展到如今的结果全盘怪罪于他的行为……又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们不是恋人吗?
程橙实难料到,裴旭居然能做出伤害他的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尽侮辱他、侮辱这段感情的话寒他的心。
程橙忽觉全身脱力,他费力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半跪在地上探出身,将手伸进垃圾桶。
刚一动,腰里像扎进一根针,剧痛猝然窜上来,程橙疼得眼角泛出泪光,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昨夜腰眼撞到尖锐的桌角,那股又闷又胀的刺痛感一直隐隐作祟,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程橙咬牙忍住,继续在堆积如山的纸巾里翻找。
他这么怕疼的人都不放在心上,裴旭只会比他更不在乎。
最终,那枚沾上灰渍的铂金戒指被他找到。
程橙红着眼放在掌心,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他轻轻吹出一口气,快速抽出纸巾擦拭干净。
本是一对的戒指在此刻却显得孤单影只,但下一瞬,微弱的光线忽然折射进去,内侧的一排字母宛如钻石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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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取到货的第一眼,程橙就出了神,他将戒指放在掌心,把字母幻视成一对鸳鸯,看着它们隔开外界,躲在温暖没有纷争巢穴里怀抱在一起,眼里心里只有彼此,双方的翅膀是最坚固的盔甲,可以无所不能地为对方遮挡一切风雨。
死生不离。
程橙泪流满面地摊开自己的右手。
那一年在餐厅打工,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薪资,日子虽然清苦乏味,但自从遇见裴旭,他每一天都觉得阳光终于照到了自己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消极的情绪。
裴旭不愿他吃苦,要他辞去工作,他当时根本没多想,甚至连一分钟的顾虑都没有就答应了。
他一直都相信裴旭。
这对戒指是刨除定期给家人的钱以外,卡里仅剩的没舍得花给自己的资金,站在名品珠宝店局促的挑选了许久,最终定下的铂金素圈—
5888。
出门之后,程橙才对自己花了人生中最奢侈、最大的一笔钱有实感,虽然卡里仅剩一块钱,连回去坐公交的钱都不够,但他却很高兴。
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时自己究竟有多高兴,因为裴旭在戴上那枚戒指之后,亲了他一整晚,兴奋又亲昵地唤他“宝贝”,甚至搂着他在家里发疯似地不停转圈。
裴旭把他抱得很紧,还说:“永远不会弄丢。”
他当时不明白裴旭为什么这么高兴,毕竟这种素圈戒指在裴旭他们那个阶层眼里,是极不入流的廉价存在—
不过只要裴旭喜欢,他就觉得很值得。
裴旭爱他宠他,他也对自己发过毒誓,这一辈子一定对裴旭好。
绝不是因为他的钱。
程橙蜷在床角,双臂环住膝盖,脸埋进去,肩膀轻轻抖动。
曾经因为这对戒指,像个小孩欢天喜地抱紧他说“永远不会弄丢”的裴旭,如今却怒气满眶,将他们当初的誓言像扔易拉罐一样,轻而易举地丢进垃圾桶。
几千块钱对裴旭来说唾手可得,可对他来说已经是他拿得出手的全部。
他最珍视的东西,也以为是裴旭最珍视的。
现在看来,真是笑话。
程橙颓然抹了把脸,用手肘撑着床起身,他慢慢抬起那只握着戒指的手,对准垃圾桶口,五指展开,“咣当”一下,决然丢下去。
既然人家不需要了,他还留着做什么?
而裴旭看起来好像不仅不想要戒指了。
还不想要他了。
程橙双眼昏沉,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衣柜,随意找了套衣服换上,径直走出家门。
程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
良久,脚步一顿,他抬起眼才发现自己身处超市门口,下意识扯出一抹苦笑。
望着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画面,程橙心里莫名酸胀。
这儿是他平时来得最多的地方,别的地方除非有裴旭陪同,否则他不会涉足。性格原因,他胆子一直很小,也不爱和人接触,若非是买菜付钱这种必要对话,他是很不想,也很害怕和人交流的。
程橙不似往日那样认真挑选,只走到货架上,拿了一瓶伊利纯牛奶,一袋南瓜面包片结了账,然后走到不远处的公园,找了片安静的角落坐下,拆开包装,一口面包一口奶地细嚼慢咽。
周末,公园里有很多大人带着小孩玩,还有步履蹒跚却精神焕发的老人,聚在一起散步聊天。
程橙没看他们,却很喜欢听他们聊天—家长里短,孩子教育、人情往来……这些东西他从未接触过,但却是他曾经最向往的。
当初答应和裴旭同居也是。
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温暖的家。有烟火气的家。
“咻”地一声,白鸽飞到程橙脚边。它收起轻盈的翅膀,眼睛滴溜转了几下,低下头一口一口快速啃食地上的面包屑。
程橙怔然望着。
他掰开剩下的面包,不断揪成小块放到鸽子眼前。
“吃吧。”
鸽子没看他,只埋头吃。
寒风霍地狠狠刮过来,猛然灌进脑袋。程橙被吹得一哆嗦,忽然想到自己要是离开裴旭……会是怎样的画面。
跟找食吃的鸽子一样吗?
程橙无助地拢紧外套。
手无寸铁地离开裴旭,没有任何生存资本地与从前一样在这所城市挣扎求生?
程橙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自嘲笑起来。
自己能适应吗?
裴旭这几年将他养得金尊玉贵,即便平日要一日三顿地下厨,可终究还是被娇惯久了,吃喝住样样都是最好,就连长期服用的哮喘药都是几万块一瓶……
怪不得裴旭不论何时何地都能随心所欲,从行为和字里行间的语气都笃定到不容他置喙,原来是觉得他不敢离开。
裴旭的确笃定。
离开家门没多久,他就与一个漂亮男孩在江景餐厅共进晚餐。
照理说吃完饭,就到了成年人该进行的下一步,可裴旭却不同以往的反常:不仅吃饭板着脸,聊天没兴致,就连小情热情似火的举动甚至都感到厌烦至极。
车内空气稀薄,男孩身上浓烈刺鼻的香味席卷而来,裴旭皱起眉推开他,冷淡地说:“下去。”
男孩刚扯动的嘴角瞬间僵住。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惶恐不安地低声问:“裴总,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今天没兴致。”裴旭懒懒抬眼,“你先回去。”
“好吧。”男孩尴尬咬唇。
“那……”
男孩不死心地凑近,目光闪着委屈的泪花和强烈的不甘,将他对裴旭崇拜的依恋展露无疑,“亲一下,可以吗?”
裴旭听到这话很想发火,但一转眼又作罢。最见不得男人哭,尤其是依赖他的情人。
算了。接个吻没什么。
裴旭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闭上眼仰靠椅背,递来沙哑性感的声音:“过来。”
男孩咧嘴笑起来,转瞬雨过天晴。他伸手攀上去,痴迷地望过去,不安分的腿小幅度晃动,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紧男人。
罗秦扫一眼后视镜,默默升起隔板,自觉下车走到不远处等待。
裴旭搂紧男孩纤细的腰,惩罚性地狠狠掐了一把,男孩疼得惊颤一声,埋头倒向男人胸口。
捏着男孩下巴,裴旭沉下脸,不悦地责备:“以后别喷这些。”
“知道了。”
男孩睁着眼看他的模样很乖,可疑问多,“……你以前不是喜欢我这样么?”
裴旭沉默了。
他恍惚想起家里那股肥皂味:一股淡淡的、能穿过肺腑的清香,没有任何繁杂的成份,只要一闻到,一整天的疲惫都能一扫而空。
男孩见他不说话,生怕机会作废,他着急地仰头堵上裴旭的嘴,在齿间含混不清地说:“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
“……”
裴旭下意识收紧双臂。
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某人从前乖巧温柔的声音—
也是这样,又软又轻,像羽毛抚过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麻。
可这个人如今却反复惹怒他。
裴旭骤然沉眸。
浓烈也好,淡雅也罢。只要是不听话,都不值得他再费心思。哪怕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裴旭倏地捏紧男孩的脖颈,恶狠狠地吻下去,气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焦躁,急切地向男孩索要他心中最想要的讨好。
高悬的路灯忽闪,在寒夜中与车内暗调形成交界。
“呼啦”,大风刮进留有缝隙的窗口,像一只黑鹰冲过来,锐利的铁爪遽然抓起二人缠绵的发梢。
裴旭身体一抖,莫名觉得四周阴森阵阵,寒意像潮湿袭来,汹涌地钉入骨髓。
他惊慌地推开怀里人—
刹那之间。
“咔嚓—”
“咔嚓—”
…….
无数道刺眼的白光如刚出鞘的利刃,猛烈地在黑夜闪烁,向裴旭直刺而来,精准地打在他和男孩脸上。
裴旭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飞快挡住脸。
“什么人?!!!”
裴旭听得罗秦大吼一声,他迅速转头望向窗外,只见罗秦拔腿冲一个黑影狂奔。
裴旭立时反应过来,火冒三丈地让男孩离开。
不远处,罗秦跳进草丛,甩起臂膀将狗仔摁进去,很快制服住。他黑沉着脸,五指收拢,一拳狠狠砸向男人—
“砰!!!”
接着惨叫声划破天际。
罗秦是工作生活上的助理,也是他从保镖公司精挑细选的练家子,处理这种事游刃有余。见他没收了狗仔相机,裴旭舒了口气,升起车窗。
罗秦钻入车内,举起沉甸甸的相机,肃声说:“马上处理干净。”
裴旭冷眼点头。
半晌,他忽然又张口:“让那个人嘴闭严实。”
罗秦了然坐回驾驶位,望向后视镜中反复揉眉心的男人。
以往也有类似的事发生。
罗秦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老板刚和程橙好上,一次出行时他未有觉察,被狗仔像闻到肉味一样疯狂追上来,第二天就上了头版头条,还是专印着“裴氏”二字的独家新闻。
裴旭这种社会名流,身上沾点旖丽绯闻太正常不过。罗秦是培训过的人,处理这种事情得心应手。
不过令他完全想不通的是,那时老板的反应很平淡,甚至完全不以为意地让他别大惊小怪,还说会吓着程橙。
而这一回却这么恼怒、谨慎……
他张了张嘴,还是压下疑虑,不敢问出口。
夫人那边一向不在乎老板的花边新闻,自然也不会生气。
反常的是裴旭的反应。
罗秦开着车,自个儿在心里瞎琢磨。
以前老板不在乎这种事,现在却这么在意……究竟是对象不同……还是什么?
这几天老板脸色不好看,罗秦心里有数,自从那天早上接到裴旭,他就屡次挨训,他是纳闷又郁闷—
若真的是因为家里那个,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老板怕程橙!!!
罗秦一下茅塞顿开,两眼放光。他扫一眼后视镜,低头偷笑,心中莫名有种社畜翻身的爽感,很想把手从方向盘抽出来,为自己的推理狠狠鼓上几个掌。
迈巴赫行驶不久,草丛里的男人便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他弓腰吐出一口血水,气喘吁吁地扶住腰,颤抖地抹掉嘴角血迹。
男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怨毒的眼,带着幽幽红光在黑夜四射。
“狗娘养的裴旭!”男人狠狠往地上淬一口唾沫,高声怒骂,“老子绝不会放过你!!!”
他再次探入草丛,拨开杂草,从泥泞里摸索出一部手机。
男人擦干屏幕灰渍,如释重负地吁出气,点开早已存好的视频。
画面中,神情漠然的俊朗男人,只露出一双无情狠戾的眼,他怀中的少年,容颜清秀,眉眼却摄人心魄—
男孩仰头求欢,男人便如他所愿,将他按在自己大腿上,扣住男孩的腰,纵着他同自己激吻。
情与欲。
最原始的兽性。
狗仔舔了舔唇,奸笑两声,眼神愈发漆黑,带着浓浓的阴毒—
“幸好老子早有准备。”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