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收拾残局。
将原封不动的早餐当厨余垃圾倒掉后,他重新把昨夜去超市买的东西打开,分门别类,依次整理好放到冰箱,又拿出一些,打算做几道简单的川菜。
若他不在了,裴旭只需放到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上。
几个小时下来,程橙已经满头大汗。他在厨房挥舞着勺子,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任务:爆炒鱿鱼,糖醋里脊、红烧肉、麻婆豆腐、水煮鱼片……
程橙将清洗好的便当盒拿出,再这些菜装进去认真封好后,又忽然觉得不太够,于是他又清洗了些水果,切好摆盘,用塑料袋包裹,一并放到裴旭打开冰箱门就能看见的位置。
这些年他始终吃不了辣,可裴旭口味重又特别爱吃,他便习惯了做饭之前先做好裴旭喜欢的菜,最后再给自己弄一两道清炒。
但昨天买菜的时候,他没有一瞬间想过自己要吃什么。
说不伤心难过是假的,就算是圣人估计也无法做到,被自己喜欢的人伤害还能无动于衷吧……
程橙苦笑着摇头。
昨晚想了一夜,他想到自己要是离开裴旭,或是裴旭要跟他分手,自己该怎么办,甚至还想到自己离去前,他也许要先预演好—带上自己仅剩的东西,属于裴旭的,他一样也不会拿走,尤其裴旭当初给他的那张卡。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到底有多依赖这个男人。
程橙也是现在才意识到,三年不是三天。
自从裴旭当年从那个腌臢男人手里将他救下,让他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他一切所知所懂,除去书本上学到的,全部都是来自裴旭。
纵使这个人如今伤他这样深,即便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裴旭犯了让他怎么都无法原谅的错误,他也还是会不可否认地承认—
自己有多爱裴旭。
哪怕被关在门外一整夜,哪怕裴旭屡次的拳脚交加、言语辱骂……在这些种种伤害之下,程橙也还是会担心—他要是离开裴旭,裴旭不适应怎么办;他去到外界,心生畏惧,临阵脱逃怎么办?
可人不能总缩在壳里。
事到如今,程橙其实已经心如死灰,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在知道裴旭出轨之后就洒脱离开。
分明看过那么多言情剧,见识过里面的角色哭得天昏地暗,在夜里与朋友一醉方休,第二天还能干脆利落地向伤害自己的恋人说分手,并且绝不拖泥带水地斩断彼此之间的所有联系—
他为此欢欣鼓舞过数次,甚至心生崇拜觉得很有爽感。
可真的轮到自己,他才发现自己竟这般茫然失措,无计可施。
忙完去到卧室,程橙拉开衣柜,拿出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叠放进去。
裴旭当初给他买的那些昂贵首饰衣物,他一样也没拿走,任由它们像个摆件一般留在这里。
一切准备妥当,程橙接着去拿平时常服的药品。晃了晃药瓶,发现空了,他下意识地走到衣柜,去摸裴旭的口袋。
程橙恍惚想起自己头一次在裴旭面前犯病,裴旭那时的样子—
男人急得脸色发白,看上去比他还要难受,一路抱着他,一刻不敢停地跑到医院,甚至将车丢在路边,慌张到连钥匙都忘记拿。
他当时胸闷的没法说话,只顾哭着望着裴旭,委屈地释放自己所有依赖,将对方当作垂怜自己的神佛一般紧紧依偎,目光完全不敢离开,生怕下一秒裴旭会不见。
裴旭将他抱得很紧,抓着他的手寸步不离,就算在医院当着众人的面,两人该忌讳的亲密无间,裴旭居然也敢旁若无人地显露出来—
“宝贝儿,不哭不哭!老公在这儿!咱别怕,没事的,很快就会好,很快就不难受了啊。”把他当小孩一样哄。
程橙却还是泪流不止。这辈子没人这么疼过他,一旦碰上这种关心,心里的委屈就跟潮水一样汹涌,越滚越大。
“旭哥……”他当时呜咽地唤着,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裴旭却很快回答:“我爱你。”
在那之后,裴旭每天都随身带着哮喘药,即便程橙再三跟他保证,自己不会出门,就算出门也只在周边,裴旭都还是不放心,还让医生开了许多的药,放在家里当作备用急救。
摸着口袋的手没抽出来,程橙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里面已经没有药了。
而什么时候没有的,他却毫不知情。
裴旭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的?
程橙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口袋。
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嘴角不受控地疯狂抽搐。他像被抽走骨头般软了身,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程橙扶着柜门滑跪在地。
良久,窗帘忽然飘了起来。
程橙停止哭泣,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起身去关窗。
一瞬间,他整个人突然如过电般气血上涌。程橙眯起眼,猛地转身,用极快的速度冲到行李箱旁,胡乱地整理好所有物品—扬手,“啪”地一下,锁好箱门。
也不知哪儿来得力气,他一脚将行李箱踹到床底,沉着脸走向客厅,坐到沙发上蜷起身体。
今晚……今晚无论如何要跟裴旭说清楚。不管他是真要分手离开,还是跟对方大吵一架,他和裴旭之间,总要有个交代。
他也是头一次处理感情危机,的确没有头绪。但这一刻,程橙心里却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是裴旭背叛他在先,伤害他在后,他从未做错什么!
也许日后,他孤身一个人觉得日子清贫寂寥时,可能会反复想到这个人,甚至心中会有一万个放不下……
但比起这些,他更要脸。
走到厨房,程橙打开冰箱,拿出上冻过已寒透的爆炒鱿鱼。望着这一大片鲜红色,他下意识蹙眉,忐忑地呼出一口气—
程橙飞快扯下塑料薄膜,拿起筷子夹起两片,忍着眼泪大口吞咽。
直至吃掉盘中大半份,他才停下来。
“咳咳咳—”
程橙被辣得咳嗽,鼻涕狂流,眼泪飙升。不一会儿,他感到胃立时起了反应,像是吞了火焰一样,在肉壁四处乱撞,灼烧他的身体。
好疼。
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拭,程橙捂着肚子扑倒在沙发,摸索出枕头下的手机,他试探地给裴旭发去消息—
“旭哥,我胃疼。”
“早点回来行吗?”
另一边,裴旭刚散会,看到这两行字,立马不耐烦地皱起眉—
【有病就去看医生。】
他又不会治病。
“……”
预料之中,程橙没有太在意,他红着眼,尝试用更软的态度—
【旭哥……求你了。】
流下泪,他违着心,继续发送:【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