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嘴上拒绝,但到底还是在应酬结束之后回了家。
程橙拧着眉头,强忍腹痛一直等,终于在夜色下沉前,等到开门声。
裴旭带着一身酒气站在玄关,他随手取下臂弯的外套,大手一挥扔向沙发。
外套落在程橙腿上,难闻酒气瞬间飘散开,他无奈地叹口气,攥住衣服直起身,轻手掸了掸后放至一旁。
“旭哥……”
程橙觑他神色,犹豫不决间还是开了口,“你给我带药了吗?”
裴旭跟没听到似的越过他,然后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一坐。
他抬眸直视过去。
漂亮的眼尾泛起醉意的烟红,但瞳色却冷得像寒冰,裴旭跟看麻烦一样看着程橙,语气躁郁—
“不知道我很忙吗?自己不会上医院?”
程橙瞬间神情黯然,他咬唇走向餐桌,拿起水杯接热水,捂着胃仰头喝下。热流淌过喉咙,他竟不觉得烫,像找温暖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从前,他但凡身体不适,有什么头疼脑热,这个男人就跟天塌了一样急得不行,不论再晚都会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抱着他往医院跑,哪怕困得两只眼皮打架,还是要执拗地守着自己……
程橙自嘲地扬唇。
原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一点一滴好不容易累积的砖石,哪怕如今已经坍塌,从里面豁开一个大洞,也还是会剩那么一丝丝,一缕缕完整的砖瓦,值得他从地上捡起来,进行最后一场破釜沉舟的试探。
罢了。
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喝完,程橙给裴旭也倒了一杯,然后拿出蜂蜜罐子,用勺子舀了两勺,轻轻搅拌好递到男人手边。
裴旭仰靠在沙发,急促呼着气,一张脸通红,他皱起眉扯开衣领,额头冒着冷汗,看上去像很难受,也懒得伸手接。
程橙下意识心揪,拿了吸管蹲在裴旭身前喂他。
裴旭抬眼懒懒地望他,配合地低头咬住吸管。
“喝了多少?”程橙问。
裴旭揉了揉眼,再抬眸,眼白充血的红,他含混地答:“半瓶龙舌兰。”
“……”程橙忽然喉咙一梗,心里开始犹疑。
裴旭一向不嗜酒,更不喜欢酒,且他酒量低,一沾酒就易上脸。平日都是为了公司才去应酬,看今天这样子,应该也是避不掉,无奈之下才喝多的。
裴旭这样……他还能谈吗?
“要不……你先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程橙嘴唇紧抿,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他都到这种境地了,怎么还能贱到下意识去关心裴旭难不难受。
听到这话,裴旭侧靠软枕,左手托腮,挑眸睨向他,嘴角绽开玩味的笑。
“不是想我么?”
语气挑逗。
眸色缱绻。
程橙头皮一紧,回避一般抖着手,背过身将水杯搁置桌面。
“转过来。”
“吻我。”
强势的声音从后背传来,程橙瞳孔一颤,立时紧张地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搓起手,心底产生强烈的抵触,四肢僵硬得像被层层寒霜裹住,完全无法动弹,抗拒与裴旭亲密。
换做从前,他当然不会迟疑一秒。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深爱的男人,曾吻过其他人的唇……程橙就恶心。
更别提他现在还难受着,就算他现在没有丝毫不适,他也做不到强颜欢笑,强迫自己去迎合裴旭。
“别让我说第二遍。”
不容置疑的命令降下来。
“我……我去给你放水。”
程橙慌乱起身想离开。
裴旭眯起眼,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腕,猛地一拉,程橙惊呼一声,狼狈地跌进沙发和坚硬的怀抱。
“躲什么!”
裴旭掐住程橙的下颌,迫使他面向自己,他的眼神愈发沉,压着浓浓火气与不满的情绪。
程橙嗅到了。
他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在怕我?”
裴旭用指腹碾压他的唇,“……为什么?”
“我没……”
程橙眼底闪着畏惧的泪光,他摇头挣了挣,没挣脱,只好说,“你、你喝多了,还是早点……”
裴旭没耐性地“啧”一声。
他拧紧眉,薄唇轻启,掐着程橙的脸,直接倾身压下,堵住令他不悦的拒绝。
“唔……”
程橙惶恐地瞪大眼。
龙舌兰自带的苦涩在口腔乱窜,他的胃也在这一瞬疯狂蠕动,眼角的泪顺着这股气息缓缓淌下来。
程橙仿佛闻到了寒冷的味道,还感觉自己好像一丝不挂地置身冰天雪地里—
曾经最令他愉悦的欢好,在这一刻变成了悬他脖颈的利剑,再也无法让他内心产生半点波澜。
视线开始模糊,程橙又再次见到那个让他跌入深渊的人,听到那些冷漠的口吻—
“睡了一觉而已,我又不喜欢他。”
“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不愿待在这就滚!”
“贱货。”
“不知好歹。”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老子就算去大马路上随便拉一个也比你强。”
……
程橙泪流满面,在心中痛苦地嘶吼。
裴旭吻得如痴如醉,目光却紧盯程橙的脸,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他眼角扬起隐秘的笑意,透过程橙的泪眼,裴旭好似照镜一般欣赏自己—
他裴旭永远都是胜券在握的那个,而对方不论有多不情愿,到最后也只能向他臣服。
到底凭什么?
程橙猛然抬眸,眼里燃起悲愤的怒火。目光如刀般割向裴旭,随即,他扬起锋利齿尖,狠狠咬向对方卑劣的唇舌。
“呃…..!”
裴旭痛叫一声推开他。
程橙冷眸坐直身,整理衣服。
裴旭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后知后觉感到疼痛蔓延,他又接着“嘶”了一声。
眉狠狠蹙起,裴旭瞬间绷起脸,神情慢慢变得可怖,他咬牙切齿低吼—
“你他妈疯了?!!”
听见这话,程橙心中忽然没有半分畏惧,他抬起头,毫不退让地与对方目光相撞。
“你现在,不能碰我。”
准确地说,是没资格。
他一字一顿,认真的阐述:“我,有话对你说,才求你回来。”
裴旭眼神沉下来。
闭上眼,他将脚抬起,随意搭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烦躁地揉太阳穴。
“你说。”
室内顷刻落针可闻,程橙不自觉屏住呼吸,他弓身扣着手指,下意识放轻声音:“旭哥……”
“外面的人,真有那么好吗?”
裴旭讶异地抬眼。
程橙接着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蜂蜜水,仰头猛灌一大口,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定住眼神,继续同裴旭对视。
“我哪里不好?”
他冥思苦想千万次,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哪里让你不满意?”
“还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裴旭没什么表情地取下领带,随口道:“没有。”
程橙苦笑一声,继续故作平静地面对自己策划的风暴:“那你为什么……要出轨?”
这一秒,空气都凝固了。
裴旭眉心一紧,他像被这两个字刺到,瞬间拉起警报,先发制人地问:“你让我回来,就是想兴师问罪?”
程橙垂下眼眸。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还想知道,我们之间……该怎么办。”
裴旭“腾”地一下站起来,急躁不安地在房间踱步,程橙也跟着变得更紧张,呼吸沉沉。
忽然,裴旭扬手一指,餐桌上剩下的那盘爆炒鱿鱼,眼睛紧锁程橙不移开,他怒不可遏,又难以置信地深吸着气—
“……这是什么?”
“故意演戏?”
“想尽办法地折腾这些,就是为了让老子不痛快是吗?!”裴旭吼道。
程橙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还记得他不能吃辣。
心瞬间又掉到地上摔裂开。那为什么明知他胃疼,却不给他带药?
“以前……”
程橙动了动苦涩的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价值地朝空中飘,“只要我难受,你就会回来陪我……”
“矫情什么?!”
裴旭直接打断,他六亲不认起来,谁的毛病都不惯,“这么点小事还要反复说?你是断手断脚了,还是我没给你钱看病,自己去医院不行吗?非要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作?!”
程橙只当他是在转移话题,又想偷换概念地逃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裴旭嗤笑一声:“你想知道什么?又想弄明白什么?”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这种不依不饶的人再多讲一个字!”
“老子不就是睡了个男人,你给老子多少天脸色看了?”
“有必要么?程橙,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我较劲—老子是你男人,不是你仇人!!!”
他想到刚才被程橙拒绝就火大得不行:“我不想跟你动手,你别逼我。”
裴旭一口气抒发完,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他慢慢坐回去,再抬眸时,发现程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橙的哭声很小,却很凄厉,那细碎的呜咽,如风中摇曳的雨,在这间屋子飘来荡去。
他哭得双眼通红,血丝都仿佛要跟着泪一块掉出来,裴旭虽还在气头上,但心还是莫名跟着一揪。
程橙慢慢抬起脸,脆弱的视线就这么落在裴旭脸上,稳稳停住。
两人久久没说话。
裴旭跟程橙僵持在空气中,一呼一吸都随着冷风齐齐撕开。
半响,他听见程橙带着快要窒息的哽咽声,很轻地问他—
“旭哥……为什么不爱我了?”
“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会珍惜我吗?”
“为什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