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听得一怔,很快觉得脸皮燥热。
这三句话,轻飘飘地降下来,却重如千钧,压得他胸口窒闷,实在喘不过气了。
也实在受不了了。
那一点的心疼瞬间化为灰烬,怒火跟着涌上头顶,裴旭双眼迅速窜红,他抄起玻璃杯,猛一扬手,狠狠摔到地上—
“啪!!!”
玻璃渣四分五裂地溅开。
其中一块划向程橙。
程橙先是一愣,后知后觉感到痛,他错愕地抬起手,五指立即触到一片温热。
他缓缓低头,发现指腹刺目的红,晕染得鲜艳。
“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裴旭猩红着眼咆哮,“到底有完没完?!有够没够?!!!”
程橙被这道震耳欲聋的嗓音吓得浑身哆嗦,心脏发软。
慢慢抬起头,泪悬在眼眶,他看向裴旭,吃力地张开嘴,声音却哽在喉咙发不出。
裴旭没在乎他脸上的伤痕。他只当没看到地一般继续发火:“是!老子是说过,怎么?现在跟我提这些,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有愧于你,然后向你道歉、认错、再舔着脸哄你是吗?”
程橙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不是这个。他甚至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问出这个问题,明明在裴旭回来之前,他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
“回答!”
裴旭步步紧逼。
这一刻,程橙只觉心如刀绞。脸上的痛楚根本不算什么,裴旭给的伤害远胜这点玻璃渣。
“是!!!”
他也站起身,哭着吼回去,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是你说的,是你忘了!!!”
“我就是要提醒你,怎么了?我没资格说吗?”
万箭穿心,程橙几乎语无伦次:“你还记得你是我的恋人?我的男人?那你怎么可以……怎么能上别人的床?”
“做尽伤害我的事,你却浑然不觉,甚至毫无悔改之意,继续欺负我、侮辱我……”
“三年前……是你亲口说的,你说你爱我,说要一辈子疼我,对我好…….你还说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
“这都是你亲口答应的!!!”
程橙眼红的能滴出血,他越说越哽咽,这么多天所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可你现在都干了什么?”
“你这个骗子!!!”
“混蛋,王八蛋!!!”
两个人明明已经势同水火,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竟可笑地发现自己居然还带着一种不甘心和裴旭对峙。
或许刚才他那么丢人现眼,壮着胆子拿自己仅剩的尊严当筹码,赌得还是裴旭身上那一星半点,可能仅存给他的爱。
可事实显而易见,他没有赢。
空气变得稀薄,寒潮又袭扰来。
裴旭静默良久,等他说完,平静地问:“说完了吗?”
程橙一双眼已流不出泪,声音也嘶哑无力,他慢慢坐回去,无助地看着对方,眼底那些灰烬仿佛都扬到了半空。
耳边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劝他放手的天使,一个是来自欲念的恶魔,他们吵得激烈—
恶魔说他既然要爱,就该想尽办法地挽留裴旭,否则他三年的苦心经营都将付之一炬;天使不认同,告诉他做人应该向前看,没有自尊心就如同没有脊梁,永远无法立足于世,一生都只能当他人的附属品。
程橙一时无法抉择。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实在太可笑,明明已经在心里接受裴旭出轨的事实,却还能在大吵一架之后,拿过去的裴旭,找对方还在爱的证据……不,应该是逼问,逼迫对方拿出来。
仿佛只要裴旭下一秒承认自己错了,跟他道歉,把他搂在怀里,擦去他的泪,像从前一样哄他,他就会真的原谅了……
“裴旭,我只问你一句。”
程橙麻木地喃喃。
他允许自己短暂地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带着答案而来,看还能否再找到一点爱—
“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裴旭表情淡得像看一场无聊的电影,甚至比刚刚还要沉着冷静。
那双眼睛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好像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跌进去再也出不来。
程橙身体不自觉打起战栗,比起刚刚暴跳如雷的裴旭,他更害怕现在的他。
空气陷入死寂。
良久,程橙终于等到裴旭开口,他听到那道熟悉的声线,带着渗入骨缝的寒意在问他:“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这样说话?”
看着男人阴鸷的神情,程橙只觉心惊肉跳,他嘴唇嗫嚅地答:“……男朋友”
“哈……哈哈……”
裴旭先是低低地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的目光在程橙惊恐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仰起头,发出一声轻嗤,“男朋友?”
程橙忽觉后背阵阵发凉,他不明所以地望向裴旭,强行镇定地两手交叉紧握。
“胃疼把脑子疼坏了?”
裴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阐述事实时越说越刻薄:“还是我对你太好了,好到让你误以为只需三年的时间,就可以让我与你位置颠倒。”
“我真是挺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出了这种错觉?嗯?居然敢骑在老子头上,对老子颐指气使?”
“看来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的话,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头就忘了。”
“那我有必要再跟你强调清楚—”
程橙深深吸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这一刹那,他莫名想到之前看的那部电视剧。
程橙紧张到头皮发麻,心脏快要坠下去。
“首先,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反而是你没资格要求我什么。”
“其次—程橙,好好看看你自己—”
“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出自我裴旭的口袋?”
“理论上来讲,你是依附于我活着的菟丝花,而我在这段关系里,是你该感恩戴德的供养者。”
“有句俗话说得好—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对吧?”
轰地一下,大脑如遭雷击,程橙两只眼都僵住。
裴旭眉梢轻挑:“所以不论我做了什么,我都没必要跟你解释,你即便再委屈也别无选择。”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没有强迫你也没有非逼你留下—”
“你怨不着我。”
程橙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下一秒裴旭还能接着讲出令他更绝望的话—
“况且,我也从未承认过你是我的伴侣。”
“每个在兴头上的男人,都会说些情话来烘托气氛。我也不例外。”
“别误解太深。”
裴旭忽然一顿,兀自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冬夜中仿佛冷如利箭,能一举刺穿人的心脏。
“你跟他们最大的区别,只在于可以跟我住在一起。”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若非要我找分别,我想充其量就是……”
裴旭浓黑的眸直射程橙,随即,他薄唇轻而缓地,一点点绽开,勾勒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
“你比他们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