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盯着那行字，从一开始的气急，变成察觉到自己的脸又隐秘地发烫。这一刻，他听见心脏毫无章法地乱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撞出胸腔。
裴旭总这样让他出乎意料。
但他没选择继续回复。程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手机倒扣，两眼一闭，只当没有看见这条信息似得，装模作样地打算睡觉。
可才第二天他就装不下去了。
程橙发现自己不仅总出神，将菜频繁送错，就连平时爱吃的餐食，也吃得没有滋味了，甚至一闲下来就会看手机有没有新的讯息。
平静如水的生活，因为裴旭的到来，像一颗石子被掷入湖面，“咚”地一声，忽然产生涟漪，一下翻天覆地。
程橙忙完手头的工作，换完衣服走向宿舍，不禁仰头深吸一口气。
他完了。
他突然这样觉得。
尽管认识裴旭对他来说是好事一桩，可他只要想到那些闲言碎语，还有自己的处境就又开始恐慌不安。
这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中了大奖，但自己却根本不敢相信，甚至不敢承接的慌乱状态。
程橙甩了甩头，转念又想到这两天其实很幸运：相比之前，经理不怎么责骂他了、同事也不怎么私下拿他当消遣了、所有他觉得不好的人都如他所愿地，终于将他当成了空气，虽然工作依旧累，但已渐渐顺利了许多……
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裴旭。
裴旭……好像是他的幸运星。
那他是该请裴旭吃顿饭。程橙拿出手机准备回信息，却又忽然犹豫起来。
他发誓自己绝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他真的能力有限，如果裴旭想吃牛排的话，那他真的付不起。
程橙看着信息末端裴旭那句话，脸涨得通红，心跳又再次加快，他咬牙纠结了好一会，才回复坚定的一行字—
【超过五十……就不请。】
他认真的。他真的很穷。
程橙窘迫地将手机揣回兜，忐忑不安地扣手指等待回复。话都说了，也不好收回。要是裴旭真想吃牛排该怎么办？怕是把他送给餐厅也不够抵的。
“滴滴—”
手机忽然震动，程橙眼皮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兜。看着熟悉的名字，他颤抖按下接听键。
那头静默，他试探叫道：“……裴旭？”
“小橙子。”裴旭笑了笑，像是又在逗他。
“你到底，要不要吃？”程橙狠狠咬了咬齿，活像个被捉弄的老实人。
听筒里继续传出的笑声，那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觉得有趣一直抑制不住地狂喜。
程橙听得耳朵发热，心也莫名跟着热，裴旭的声音本就好听，尤其笑起来时，声线清澈如溪，低低的，不会令人觉得厌烦，反而有种蛊人的魅力。
“你好可爱啊。”裴旭说。
那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忽然喷散进耳蜗。程橙感到浑身发热，他无意识攥紧手机，呼吸急促起来，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暗骂对方—“妖精”。
“说话算话哦！”
裴旭挂了。
程橙错愕地放下电话。
等醒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跟裴旭到了夜市大排档。而裴旭不仅没说要吃牛排，反而跟他坐在油烟味重的烧烤店。
不远处停着一辆漂亮的迈凯伦，程橙眼见裴旭放下车钥匙，随意挽起袖子，毫无架子地跟他一起坐在塑料凳上，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怪异。
“你……能吃这个吗？”裴旭这样的贵公子，跟着他吃这个，怕是有些……
“你喜欢我就喜欢，”裴旭不做作地咬了一口猪肉串，仰起脸笑得很放松，“反正吃出人命了你要负全责。”
“……”程橙无语。
他简直搞不懂了。要说裴旭这样的身份，要什么样的朋友没有，现在却天天跟他这样的人搅合在一起。
还总对他说一些不着边际，令人误会的话。
程橙白他一眼，自顾拿起一块肉放嘴里。
吃到一半，裴旭瞳孔倏地放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故作为难地抿唇：“要是这一顿超过五十了……怎么办？你会生我的气吗？”
程橙表情僵在脸上，赶紧将嘴里的签子抽出，起身跑向前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旭在他身后笑得捂肚子。
听到老板说一百八，程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滴血。
咬牙切齿地结完账，他回过头发现裴旭居然还在笑，旁若无人地冲他得意地眨眼，甚至比刚刚还要高兴，程橙看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让裴旭点菜了。程橙怒拍脑门，恨自己不争气。眼珠子净盯着妖精，不知道警醒着点—这一顿可以买不少鸡蛋水果寄回家了！
他沉着脸出来，裴旭赶紧收敛笑容，请罪似得问他还吃不吃，不吃就送他回去休息。
已经气饱了。程橙苦着脸摇头。
回到宿舍楼下，裴旭坚持要送他上楼。程橙怕同事看见赶忙拒绝，可裴旭却不高兴了。
“你怕人家说三道四？”裴旭生起气来，眸色会倏地变暗。
程橙咽了咽口水，立时紧张起来，垂下头不敢看了。
顿了顿，他小声解释：“他们说我，没什么的，我习惯了，可我怕他们说你。”
裴旭轻叹一息，随即抬手挑起程橙的下巴，极认真地望进他的眼眸，正色道：“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也不要怕。”
程橙愣了愣。好像裴旭自从知道他说话结巴以后，语速就莫名变慢了很多。
到夜幕低垂，程橙才上楼。与上次不同，这次他们聊了很多。
他不禁觉得自己好像了解了裴旭许多。那些一点一滴的小碎片积攒起来，成了他第二眼发现的裴旭—
裴旭说自己二十二岁，要比他大三岁，所以他得管他叫“旭哥”。
还说他现在帮着母亲打理公司的生意，有时候会很忙，但还是会找他玩，像朋友一样相处。
他问裴旭为什么喜欢茶叶，裴旭说因为他喜欢喝茶，茶叶的香气纯净，不喜欢饮料，因为有添加剂。
裴旭还说他其实口味重，爱吃辣，但家里从小就不许他吃那些不健康的食物。
摩托也很少开，前几天开到他面前，是希望他会觉得帅。
程橙便笑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候为什么会出手帮他。
裴旭静了很久，才回答说，是因为他流眼泪了。
程橙低头小声说，他只是很普通的人，长得还很一般，为什么会愿意跟他做朋友，却又被裴旭沉着脸狠狠批评了。
程橙思绪飘忽。
躺到凌晨，他也依旧睡意全无，脑海还在不断回忆车上的情景。
他忽然很后悔没有夸赞裴旭，他觉得自己应该夸对方的。
没有阶级的傲慢，没有看不起他，待人温柔谦和，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冷若冰霜，目中无人。是个平易近人的好人。
而这个好人在第二天又再次出现，并且还给了他一把钥匙。
程橙握着手心的钥匙，茫然地问：“干什么？”
裴旭笑了笑没说话，默不作声带他上楼，神秘兮兮地将他推进房门。
抬起头的一瞬间，程橙就愣住了。
朝南的房间干净敞亮，阳台还有一盆正在晒太阳的仙人掌，白色的纱窗被风一吹，轻轻碰向蓝色的沙发，崭新的家具一应俱全，他最想要的立式空调，从卧室到客厅一共两台，还有一个小房间，放着很多他提到过的书籍。
裴旭满头大汗，一脸期待地看着程橙。
他胡乱抬手擦了把脸，没凑他很近，只粗喘着气问：“喜不喜欢？”
程橙简直不敢相信。他震惊到眼圈渐渐泛红。
喉咙一滚，程橙忍着这股心尖的酸胀，抬起头望向这个男人，颤声说：“我……不想欠你。”
他已经帮他很多了。这份惊喜太大，已经超出普通朋友受得起的规格了。
“我还不起。”泪水在眼眶打转，他把钥匙递过去，哑声说，“别对我这么好。”
裴旭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诱哄地引导他：“叫旭哥。”
“旭哥……”程橙很乖的应和。
裴旭咧开嘴笑了，笑得很爽朗：“那行，还上了！”
钥匙被这个男人原封不动地揣进他的口袋。程橙心里酸胀到无法言喻，还是不明白裴旭为什么会对他这样的人这么好，这种好会让人上瘾的，他真的不敢确保自己会不贪心更多。
眼一眨，滚烫的泪流下，程橙哽咽地问：“……这是真的吗？”
他还是不敢相信，甚至在一刻开始担忧，这种好会持续多久？还是只是裴旭一时兴起的冲动，随时都会找他收走。
“别哭啊。”
裴旭心疼地皱起眉，抬手想要抱程橙，但又很快放下，慌乱地悬在半空，他柔声说，“都是真的，旭哥想对你好。”
这一霎那，程橙差一点就要纵容自己抱住裴旭了，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裴旭这种类似兄长一样的好，是他生命中难得一遇的温情。
程橙在此之后，只要想到裴旭，就会觉得心里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空落落的了。不过也因此出现了另一种困扰。
他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今天刚到岗位上，程橙就失手砸了一盘菜。
他惊慌地看着冲过来的经理，连自己怎么死、埋在哪儿都想好了。
可令他诧异的是，经理赶过来皱着眉数落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训他，而是责备他太不小心。
“烫到没？”经理扒拉他的身体，左看右看，“让我好好看看。”
“我……我没事。”程橙急忙摆手，“哥，菜钱多少？我赔。”
经理一改往日的恶毒形象，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温柔和煦：“不碍事，多大点事，不用你管了。”
“为，为什么？”程橙彻底傻眼。
平时他哪怕摔一个盘子，都要被他骂得一天吃不下饭……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真的很吓人啊！
“你只要把裴少照顾好就行。”经理挤眉弄眼地说，“菜嘛……没事儿，多大事儿！你高兴，摔一百个都没事。”
他一脸仗义地搭上程橙的肩膀，颇豪气地拍胸脯，“哥来付！”
程橙沉默了。
怪不得裴旭跟他说不要怕，原来是把他的话全都听进去了。
他说过自己不在意这些闲话，只是不想裴旭身上被倒脏水。可裴旭不仅默默安排了这一切，还让这些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以礼相待……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料。
原来生活从没有像突然中了彩票这样突如其来的好事，一切只是因为那个男人随手划下的一笔，所以才看起来这么美好。美好的不真实……
程橙红了眼。
裴旭对他这样好，可他一无所有，能拿什么报答呢？
晚上裴旭如常来接他下班，缠着程橙要他请吃饭。程橙无奈地笑了，眼都不眨地就答应了，与上次不同，这次连价钱都没强调。
裴旭笑得眉眼弯弯，像得逞的狐狸。
但这次裴旭点菜点得很谨慎，反倒是程橙觉得自己面对着一个大债主，感到浑身僵硬不自在。他一个劲儿地问裴旭还要不要加点别的，怕他不够吃。
“那加五十吧！”裴旭拿着笔轻轻一勾，低着头嘴角的笑意止不住，有种格外迁就他的感觉。
程橙瘪着嘴，莫名想抽自己。他还是头一次因为自己穷，而感到无比沮丧，到了记恨上自己的地步。
吃完饭回到车内，程橙有些晕乎乎的，便靠着车窗想眯会。
直到裴旭将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慢慢睁开眼，才恍然惊觉自己刚刚居然睡着了，而裴旭却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等了很久。
“怎么不叫我？”程橙揉了揉眼，看着暗到底的四周，“几点了？”
“不晚。”裴旭解开安全带，轻声凑近，“还困么？”
程橙摇了摇头，呆呆地跟他对视。
裴旭摁下车窗，让夜风进来：“晕车？”
“没有。”程橙笑了笑，“可能是这几天换了地方，有点，不太习惯，所以睡不踏实。”
程橙不转眼地盯着裴旭，夜风卷着月色洒进来，光影打在这张完美无缺的脸上，将对方的优越轮廓映得无比清晰。
“旭哥……”程橙心里一动，感到脸颊发热，还莫名觉得口渴，“我，该回去了，你……”
他呼吸急促起来，紧张到双腿发软，因为裴旭越凑越近了，近到他只要抬头，就能碰到那片薄唇。
“嘴角……没擦干净。”裴旭抬手碰了碰他的嘴唇，却不放下。
接着，裴旭喉咙一滚，眸色一沉，像夜间蛰伏的猎豹，带着灼热滚烫的气息，一点一点侵入程橙慌乱的眼，用周身阴影罩住面前的人。
“旭哥……”
程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胡乱地撞击全身，速度太快，快到他差点忘了呼吸，“别靠我，这么近。”
指腹用力一摁，指甲在程橙的唇瓣上轻轻划动。裴旭舔了舔唇，呼吸渐渐加深，眼睛也变成某种欲一样的深红。
这一瞬间，程橙大脑一片空白。他心慌地别过眼，感到浑身燥热无比。车内没有一点氧气，他张着嘴快要窒息。
程橙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居然还不下车，甚至在心里隐隐期待，那双漂亮的手，接下来会对他做什么。
“怎么了？”裴旭轻轻掐住程橙的下颚，让他面朝自己，“嗯？”
“看着我。”裴旭说。
程橙听见裴旭的呼吸也变得不均匀，甚至带着丝丝的紊乱。
“我……”程橙垂眸扣手指，结巴地颤声说，“我该回、回……家了。”
他真的恐惧了，他居然不抵触这种亲密。一开始他不明白，现在全明白了。
程橙惊恐又小心地捂着腿，觉得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完蛋了。
明明他的感情观一直处于未开发的状态，明明从小他只爱看书学习，对男女之事没有半点兴趣。加上他的同学也厌恶他，他一直都是不喜欢和人接触的。
可现在不但不抗拒裴旭，反而……反而还…….
程橙深深吸着气。他飞快转头，想推开车门，却下下一瞬，被人捏住了脖颈，握住了腰，跌进茶香弥漫的怀抱。
“旭……旭哥……”程橙仰头盯着这双快要压下来的黑眸。他眼神涣散，含混地说，“别……”
“橙橙，”裴旭呼吸粗重，低声说，“我也有感觉了……怎么办？”
“你要扔下我不管吗？”
程橙红着脸，用手抵住他的身体，守住彼此最后的界限和他的安全距离。
裴旭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受伤，他握住程橙的手腕温柔地吻下去，沙哑地说：“程橙，我喜欢你。”
“别拒绝我好吗？”
“……”程橙瞪大眼睛。
裴旭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双手扣住程橙的腰，闭上眼咬住他的唇。
程橙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飘了起来。
他抬起软绵绵的手，想推开这个坏家伙，但却发现使不上一点力。
裴旭从起初的强势辗转变得温柔，他引着程橙追他的舌，更像是一种逗弄。而程橙觉得自己在抓一条很狡猾的鱼，需要很拼命才能捕到。
他还觉得自己只是在做梦，这一刻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候，也是唯一能做自己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什么都不顾了—
程橙不自觉地回抱住对方坚硬的腰身，贪恋地闭上眼，与对方在夜色中下坠。
直到回到家，打开灯的一瞬间，程橙才醒过神，但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裤子穿不了了。
程橙惶然抬头，喃喃：“完蛋了……”
他居然从来都不是直男……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程橙心跳瞬间加速，他颤抖地点开作俑者发来的讯息—
裴旭：【小宝。】
裴旭：【别怕我好吗？】
裴旭：【旭哥是认真的。】
裴旭：【我喜欢你。】
裴旭：【我要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