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顿时吓得面庞煞白，手足无措，嘴唇都合不拢了。
王丽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即扶起程干，面红耳赤地指着裴旭，倒打一耙地大声嚷嚷：“你！法制社会、居然打人？！我要报警、报警抓你！！！”
说着拉着程远就要扑过来，罗秦眼疾手快立马挡住这家人。
裴旭沉脸充耳不闻，无视不要脸的三人，转头盯着程橙。
看到那白净的脸上鲜红的指痕，还有肿胀的下颌，流血的嘴角，他感觉怒火直顶脑门，眼睛一片嗜血的红，恨不能每人一拳头，男女照打不误。
裴旭将程橙搀扶起，捧住小孩儿的脸，抬指轻轻按揉那些肿胀的疼痛，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揪紧，大气不敢喘。
程橙便哭得更厉害了，身体一抽一抽地，躲进男人怀里：“呜呜……”
裴旭皱起眉，连忙抱紧：“老公来晚了。”
光是看到这脆弱的眼泪，就觉得受不了了，何况要他听到这细微的呜咽，裴旭感觉胸腔更加窒闷，他柔声哄，“乖宝，不哭。”
程橙一双眼通红，还是难以置信，他抬起头，哽咽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
裴旭想到这个就气闷，“早上就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便让罗秦掉头回来—”他眼一沉，咬重音，“好在我回来了，否则你想瞒到什么时候？等被他打成重伤之后才肯告诉我吗！”
程橙垂眸：“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先不说这个。”
裴旭眼神冷戾，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放到车内。
揉了揉小孩头发，他沉声叮嘱，“在这里乖乖等老公，不许出来。”
“知道了。”
程橙特别乖地点头，但眼神还是闪着担忧，他瘪嘴问，“要……怎么处理？”
“你不管。”
裴旭没什么表情地说，可那眼神泄出的狠戾，还是把程橙吓得胸腔一震：“好、好的。”
裴旭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一家人，程干扶着腰咬牙切齿，愤然地望过去。
罗秦看到他，立马退到一边。
保安室的人一个箭步赶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模样，似是觉得情况不妙，想见缝插针地找补：“哎哟！裴少，您总算来了，我这儿正准备打电话报警的。”
“刚刚为什么不报？”
见风使舵的狗东西，罗秦看到心里就窝火，他揪着保安的衣领说，“滚一边去，等会再收拾你！”
眼见保安灰溜溜地躲进保安室，裴旭的好脾气也彻底用光了，他嫌恶地睨向程干这一家人，想起程橙之前说过的话，心里更加火大，指节紧握成拳，不自觉捏得更响。
程干嘴角的讥笑掩不住，一步一崴地像个恶鬼移过来，边走边没有半分畏惧地挑衅：“您就是裴少，果然一表人才啊！”
“只是—”
他掀起眼皮，凶光乍泄，不知廉耻地问，“你睡我儿子，还打你老子，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好歹我也是你老丈人。”
裴旭表情一僵，嘴角难堪地抽搐。望着这么一个给他提鞋的都不配的脏东西，自称自己的老丈人，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害得他差点吐出来。
真够可以的。
裴旭忍着恶心，眉头拧得更紧，直接道：“为什么找程橙？”
“当然是要钱了。”
程干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说，“他跟了你这么有钱的公子哥儿，自然得给家里做做贡献，总不能白白享清福吧？”
“要多少？”
程干立即面露喜色，似以为他要为程橙妥协，他无所顾忌地摊开五指，直接对着裴旭狮子大开口—
“五十万。”
接着扬声补充，“每个月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不远处的程橙听得心颤。
裴旭反倒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他点了点头，爽快地道：“行啊！”
“户头告诉罗秦，我让他打给你。”
“哎哟！”
“我的好女婿！”
程干两眼精光一闪，他兴奋地“嚯”一声，王丽和程远也笑得无比灿烂。一家人激动地慌了阵脚，上演着精彩的、一副不知怎是好，差点喜极而泣，抱头痛哭的情景。
程橙霎时瞳孔紧缩，半个身子赶忙探出车窗外，他仰头对裴旭大声劝阻：“不行！不能给他！！！”
裴旭转头瞪回去，程橙立马老实，讪讪坐回去。
罗秦也不明就里，凑到男人耳边低声问：“真给啊？”
裴旭戏谑地勾起唇，轻声嘱咐：“要到账号，先打一百。”
“是。”罗秦忍俊不禁。
程橙在车上坐着，气得头晕眼花。他握着拳咬着牙，可又不敢下去。裴旭要是真给他们五十万，简直是肉包子打狗，换做他，宁可丢河里去，也绝不给程干一分钱！
何况还是每个月五十万……五十万啊！不是五十块……！！！
他真没想到程干竟敢真的提出来，这完全就是敲诈勒索了！他更想不到裴旭会为了他，满足这家人贪得无厌的胃口。
可裴旭却转脸对他温柔一笑，像是一种无声安慰。
“……”
程橙更气了。
很快，他看见罗秦找程干要了户头，聚在一起正在转账。
程橙气得眼睛发花，他狠狠地掐着人中，只觉身体一点都不疼，纯纯是气得无法呼吸。
“龟孙子！！！”
突然，程干大叫一声：“操你妈的！！！”
程橙吓得心一惊，马上探出车窗外。
程干愤慨地指着裴旭，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你、你敢……耍我？！！！”
裴旭俯身与之对视：“对啊。”
接着，他微微一笑：“就是耍你。”
“操！”程干一个箭步冲过来，罗秦反应极迅速，他眼睛一眯，一个回身将男人胳膊反扣，“嗵”地一声，狠狠按在地上。
程橙不明所以地一愣，继续提心吊胆地窥看。
裴旭慢悠悠地走到程干面前，笑得漫不经心：“想要五十万？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眼见裴旭脸色突然下沉，程干身体也惶恐地发抖，他大脑飞速运转，还是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更加聚精会神地望着。
裴旭神情凝重：“若你算是一个好父亲，我一个月给你一百万都不为过。”
“可你配吗？”
“你…….”程干气得咬牙切齿。
“有什么好生气的。”
裴旭挑眉，嘴角勾起残忍的一抹笑容，随即，他缓缓蹲下，冷然地说，“我只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其实你连一百块都不值。”
他深深吸着气，跟看一坨狗屎似得看着程干：“知道为什么吗？”
“让一个孩子一个月，只有一百块的零用，买药都不够的父亲—简直畜生不如，就该下地狱！”
裴旭声音很轻，可话里的寒意却直击人的心脏。
“要不是看在你养了他，他现在能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
裴旭攥起他的衣领，猩红的眼如刀般狠狠剜过去，“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饶了你？！”
程干瞳孔狂颤，程橙渐渐红了眼眶。
“还想找老子要钱？”
裴旭似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极轻蔑，“你个老东西真是够胆，想要钱也不到京市好好打听打听，问问我裴旭是不是什么面慈心善的主儿！”
“别说一百，我就是一分钱都不给你，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老子不把你们一家子扔到河里去，已经算是莫大的宽容了—”
话已至此，他神情倏地一变，“臭不要脸的！赶紧带上你老婆孩子滚！”
裴旭赤着眼一把甩开程干，猛地站起身，“否则老子告你敲诈勒索，一告一个准，让你一家子都去吃牢饭！！！”
“你……你……”
程干彻底没了嚣张的气焰，他吓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直哆嗦，王丽跟程远也被吼得一抖，脸色难看到极点。
罗秦看裴旭手势放开人，程干立刻被母子俩搀扶起。程橙远远瞥见他爹双腿软的站不住，裤子也湿了，像是吓尿了。眼神虽还透露着某种愤恨和不甘，但还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立马地带着一家人灰溜溜跑了。
程橙鼻尖一酸，又哭了起来。
裴旭很快将他抱下来，一边哄着他，一边像爹地抱小孩一样带回家。
看着罗秦去保安室，劈头盖脸地训那个保安，程橙内心逐渐安定。靠在男人胸膛，他一动不动，比小猫还乖。
一到家，裴旭就让他坐到沙发等。程橙眼巴巴望着，后知后觉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又忍不住觉着委屈。
裴旭拿来药箱，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地给他擦，还很温柔地吹了吹。程橙忍不住抿起嘴，忽然又觉着痒特别想笑，又被裴旭沉着脸训斥一通。
裴旭看着他喝下止痛药，又打电话安排了餐厅送饭。程橙见这个男人忙得团团转，心里就不禁一动，他抱起裴旭前两天给他买的娃娃枕，一边手指把玩，一边无声盯着人。
裴旭挂了电话，坐到他旁边，两手一把将人扣到怀中：“吃完饭带你去医院。”
“拍片吗？”程橙听到“医院”两个字，心里就发怵，他瘪起嘴，有些抗拒地说，“我感觉……没那么严重吧。”
裴旭自然不答应：“听我的。”
“好吧。”程橙窝在男人怀里无比放松，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心里还是后怕，忍不住小声道歉，“老公，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嗯。”裴旭深深呼出一口气，闭着眼有些疲惫地蹭了蹭他软糯的脸颊，“吓死我了。”
“以后有任何事都不许瞒我。”
他亦是越想越后怕，觉着还是得狠狠地吓唬一番，不然这小脑瓜永远不长记性。裴旭立马掀起眼皮，冷然警告，“不然不要你了。”
“不要！”程橙瞬间白了脸，泪水在眼眶打转，他拼命摇头，“老公，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不知道我刚才多紧张。”裴旭赶紧将人抱到大腿上安抚，他柔声悉心教导着，“再也不能发生这种事了，如果我就这么大意地去了公司，没有及时回来救你，你就这么被人家打残了，不是要让我后悔一辈子？”
程橙一边听着，一边低声抽泣。
“不哭了宝宝。”裴旭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湿润的眼角，“再哭成小花猫了。”
程橙仍然止不住泪意，只要想到自己要是再犯错，裴旭就会不要他，心就慌得乱颤，喉咙也止不住地发紧，越哭越大声。
“哎呀！”
裴旭瞬间慌了神，赶忙地抬手抚摸他的背，帮小孩顺气，“老公吓唬你的，不会不要你，啊！这么乖，怎么会不要？不哭不哭，老公错了。”
可程橙一度陷入自己的设想里出不来，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裴旭实在没辙了，只好沉着头皮，咬着牙，羞于启齿地承认：“我是你爹，你是我儿。”
程橙抬起头，怔愣好半晌，终于“噗呲”一声，笑了。
吃完饭去医院再回到家夜已深，二人黏糊得紧，洗了澡即使什么也不做，可上了床抱在一起就没松开过。
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程橙便不自觉想做个小孩，想被裴旭一直呵护在怀里。
从小到大都是战战兢兢，他从未有一刻觉得安全过，但今天这个男人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被人爱和怜惜。
“旭哥……”他嗅着男人身上熟悉的茶香，忍不住嘟囔，“亲亲我。”
裴旭立马刻不容缓地碰他柔软的唇：“还疼吗？”
程橙摇头。
望着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男人温柔似水的眼眸，他趴在男人胸膛笑得直迷糊，咿呀地说：“好爱你，好爱你。”
裴旭便又收紧手臂，吻他的发顶。
这一刻，程橙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太傻—没有那通电话，没有今天的事，他还没觉得程家人有多么可恨，至多只感觉自己被人利用了十几年，却毫无察觉，让他心生悲凉罢了，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终于幡然醒悟。
他真的不该抱有幻想，就该早点断绝关系。
从前，程橙傻傻地以为，家里人虽对他非打即骂，可到底养了他十几年—初到京市时，即便不停问他要薪水，但过年过节也还是会打一通电话问候他，就算不是亲生，就算对他和对程远大相径庭，最起码也还是为了他考虑过的—没让他留在农村干活，给他的人生做了规划，只要一想到这些，程橙便觉得自己其实也是被爱着的。
但自从跟裴旭在一起后，他才懂得真正的爱是什么样，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
裴旭不会像程干一样，逼迫他成长做一个有用的人；裴旭不会打他、不会大声吼他；裴旭不会让他受苦累，甚至还会赚钱给他花；裴旭发现他受伤，会比他更焦急……
程橙越对比，越觉得自己简直不要太幸福。虽然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只想在家里做个贤妻照顾裴旭，但上辈子肯定做了不少善事，积累了不少福报才有今天，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遇见裴旭？而裴旭这样的人，竟又会爱上他…..
他这般想着，沉沉闭上眼。
穹顶上画着巨大的天顶画，天使和圣人在云端飞翔，裴旭身着黑色西装，含笑捧着鲜花站在殿堂内。
在众人炙热的目光下，等着另一位新郎踏入，程橙心跳如鼓，他听着那些掌声，抿嘴笑得及其羞涩，可就在他一步一步，快要靠近男人时—
“夸嚓！！！”
一声巨响，一道炸雷遽然劈开天空，把温暖的云吓跑，瞬间让天际布满阴翳。
他惊惶地抬眼。
霎那间，殿堂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程橙瞬间心惊肉跳。
画面一转，一个跟他容貌相似男人，正赤身坐在浴室里，水蔓延他全身，整个身体蜷缩着，哭得极伤心绝望，看起来像是失去了爱人，或是遭遇了背叛，脸色惨白地快要失去呼吸……
怎么会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程橙心脏开始狂跳，他猛地睁开眼睛，却望见了水流湍急的地面。
他错愕地瞪大眼珠，不知所措地发抖：“不！不！”
他不是嫁给裴旭了吗？他们不是在举行婚礼吗？！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程橙脸色霎时变得更加惨白，急切地大声哭了起来。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该这里，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梦里！
“啊！！！”
程橙目眦欲裂，双手抱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像一双无形的手撕开心脏，拉扯他每一根神经，疼得他快要昏死过去。
所有思绪与现实全盘割裂开，所有能见的一切变成他一个人回忆……
程橙焦急地嚎啕起来。
原来裴旭早就不要他了。
原来……他们已经不幸福了。
程橙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浴室凄然地回响。
他从未相信裴旭会变，他从来觉得裴旭会一直爱他。
一年复一年，裴旭是他的天地人间。
可事到如今，一切竟都灰飞烟灭，所有化为乌有？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裴旭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他只是做了一个美梦，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梦醒了，他可以选择抽身离开，还是继续自我欺骗。
室内陷入静寂。
身上越来越凉，程橙忽然笑出声。抬起手，他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无论裴旭是突然变了，还是本性本就如此，他们的关系也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纵使这些年，裴旭把他养的身娇肉贵，对他体贴入微，导致他无法去恨这个欺骗了他的人……
可伤害就摆在眼前。
他身心，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这个男人划了太多道口子。
程橙不确定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但他可以很确定的是，如果继续待在裴旭身边，这些伤痕就永远无法消除，甚至还会越增越多……等到那个时候，他再离开，还有力气吗？
他不想再当裴旭眼里的贱人，也不想再自己看轻自己了。
他…..
是该离开裴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