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从未想过程橙会离开，即便亲耳听见人拖着行李箱走了，他还是不以为然，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
比起上次，程橙离家出走，他这次反应平平，望着空空的天花板，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程橙离了他，还有谁能依靠？
这点裴旭再清楚不过。第二天程橙自然会乖乖回来，态度诚恳地跟他道歉，抱着他哭求说自己错了，再也不跟他闹了、以后绝不再置喙他半句、他是一家之主，想怎样都可以……
裴旭想到这些就觉得身心愉悦。他眉稍轻扬，嘴角绽起，两眼一闭，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拿出威严，好好收拾程橙。
果然第二天一早醒来，裴旭就不出所料地听到了敲门声。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然后才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理所当然地拉下脸，伸出手慢慢拉开门。
程橙低眉顺眼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裴旭内心暗流涌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进来。”
人是猴变的，没有不贱的，这句话真是没错，他不禁这样想。
程橙倒没什么反应，表情看起来淡淡的，可裴旭心情大好，他主动挪开身体，放人进家门。
但一瞧见程橙脚上那双沾了泥渍的匡威，他又瞬间皱起眉，略嫌恶地睨着人。
算了。裴旭背过身走到沙发，大马金刀地坐下，等着对方向他抒发一番愧疚。
不料程橙连鞋也不换，就这么跟着他进来了，裴旭有洁癖，一眼扫到更不悦了。
算了。他故作镇定地板着脸，拿起遥控，播放电视。
“裴旭。”程橙忽然开口。
又是连名带姓。裴旭恶狠狠瞪过去，却不发作，他就是要强忍着，想听这人会说什么。
可程橙却又突然低下头，保持静默。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市气象台今日发布雷电黄色预警：预计未来2小时内，本市将出现雷阵雨天气，局地伴有短时强降水和7-9级阵风，请注意防范……”
空调的嗡嗡声一下跟着清晰起来，裴旭忽然觉得胸腔有种莫名的窒闷感，身体也跟着慢慢滲入了一层寒意。
他顿感喘不过气，赶紧抓起遥控，快速切换频道。
“我们……”程橙再次张口。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裴旭这次觉得心脏像突然被掐住了，他皱眉瞥过去，顺着对方的话，焦急地问：“什么？”
“我们结束吧。”程橙正视过去，用“分手”这个词汇不合适，他们本就不是伴侣。
“……”裴旭眯起眼，立刻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程橙心里在打鼓，面上却强装镇定。
“哈！”
裴旭被逗乐了，他眉梢轻挑，嗤笑讥讽，“难道你想了一晚上，就只发现自己居然是个硬骨头吗？”
“我没开玩笑。”程橙受不了这种阴阳怪气，“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认真的。”
他顿了顿，缓缓吁出一口气，接着补充：“我、不想跟你过了。”
裴旭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他像是有些措手不及，又起身接了一杯水，仰头猛灌一大口，仿佛在掩饰内心深处的某种慌乱感。
程橙捕捉到了，但却不在意了。他木然地将卡拿出来，垂眸放到桌上。今天就只为这两件事而来。
裴旭瞬间拉下脸，他走过去，大手一挥，将卡摔到地上。
“咔哒—”
卡片滚到桌角。
“你还真来劲了是吧？！”
裴旭眼里的震惊还没退，怒火就又烧了上来，他咬牙看着这个瘦如蝉翼的男人，还是难以置信自己刚才究竟听到了什么。
而程橙却依旧跟刚才一样站得笔直，连神情都没变过，仿佛一朵失去香味的玫瑰，就这么立在寒潮未过的春，始终黯然失色，又始终带着孤傲。
“哗啦啦—”
忽然，阳台的那扇窗被猛烈抨击，雨比天气预报说得先至，大风席卷而来，门大敞大开，窗帘被吹得飘来荡去，室内一时只剩凄然的味道。
裴旭深呼吸，想试着平息，他握紧水杯，慢慢坐回去。
他掀起眼皮，一寸寸，缓缓打量身前这个男人。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了……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可裴旭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好像再也不软了。
半晌，裴旭挺温柔地笑了一下：“你确定？离了我……”
“我自力更生。”程橙打断。
“哈、哈哈！”
这简直是他听过全天下最好笑的一个笑话。裴旭这么想着，可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的药一瓶就八万多，你告诉我要自立更生？别太搞笑了程橙—！你要怎么个自力更生？回去继续做你的臭服务生，给人家端盘子洗碗？！”
一激动，他的语速就格外快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程橙毫不讶异对方发出的这种讽刺。裴旭本就是这种不可一世的傲慢性格，只不过令他感到失望的是，他发觉自己又被骗了一次。
那时候他们还只朋友，裴旭当时说的是：“但凡是靠自己双手挣钱，做什么都不丢人。”
真是讽刺。
演得跟真的一样，明明嫌弃他，却毫无破绽。
明明打心底瞧不起他，却还要将他留在身边一年又一年—
究竟是他贱，还是裴旭本就不正常？
“不用你操心。”程橙默默弯下腰，将卡片拾起来，重新放到裴旭面前。
裴旭盯着他动作，狠狠眯起眼。
空气再度沉默。
“本台消息：近日，一段家庭纠纷导致的悲剧引发社会关注。据警方通报，涉事男子王某因婚内出轨被妻子李某察觉，双方发生激烈争执。情绪激动的李某随后离家出走，并于当晚在当地一处河道被发现。虽经全力救援，但李某仍不幸溺亡……”
“操！！！”
裴旭猛地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砸向屏幕—
“砰”的一声，玻璃碎成蜘网状，那种力道，远不止愤怒这么简单。
程橙吓得眼睛一花，脸色发青，下意识往后躲了几步。
裴旭阴冷的眼神剜向他：“你以为这样就两清了？”
程橙心脏狠狠一缩，忽然感觉周身变成了无形的大网，是他逃脱不了的桎梏，下一秒空气中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胸腔，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裴旭眼底一片血红，实在可怖：“这些年，你花了老子多少钱？！”
他像被人抽了巴掌，震惊之下接连发出怒吼：“你说结束就结束？你以为你是谁？老子养的一个鸭—！！！就算不玩了也得老子同意，你才能滚。你他妈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老子这里是旅馆啊？！”
“程橙，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子玩腻的烂货多了去了，没有一个敢像你这么不知好歹，我现在就是随便上街抓一个，哪一个不心甘情愿脱裤子，把屁股对着老子？！你真以为我离了你不行了？？？跟老子说结束？你也配？你有什么资格跑到我家，对老子颐指气使？！”
程橙眼圈渐渐红了。他听着这些话，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揍了一拳，痛得他直不起腰，胸腔也霎时被灌满了冷风，喉咙又涩又紧，完全无法呼吸。
裴旭出自书香世家，在外一向谦逊儒雅，可只有程橙自己知道，裴旭真正发起疯来，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他此刻只感觉悲凉。
“你听好了，这事儿不由你说了算！”
程橙没想到裴旭会跟他算这些，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个人会如此恶劣，好像从前那个对他温柔体贴的男人，根本就是他臆想出来的，根本就是他的痴心妄想、一切全不作数！
可是……这人凭什么比他更生气，有什么资格比他更愤怒？他又为什么没有说“结束”的资格？！
程橙酸着鼻腔，一字一句，语无伦次，近乎愤慨地质问：“你，当初、要我辞职，我辞了，是因为你说，要养我一辈子—”
泪水打湿了视线，想把泪水憋回去，已为时已晚：“不是我求你的。”
“我求你了吗？！”程橙哭着吼回去。
裴旭一怔。
“你明知道，我比你、差那么多，还处心积虑地，想得到我……”
程橙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那部电视剧，高潮戏份也是像他跟裴旭今天这样毫无二致，只不过这次他成了主角，而他的爱人从不是他的丈夫，他却还在像个小丑一样，可笑地质问。
“你就不卑劣吗？”
程橙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意，但几乎僵在脸上看不出：“我是花了你的钱，我是花了、我自认为，我老公的钱。”
“可这三年，我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只有你。”
话已至此，他才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力，远不止结巴这么令人难堪，他觉得他连为自己辩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没有令人信服的效果。
“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一滴滴泪砸到地面，程橙越说越感觉，心里的那块窟窿大到，他就算找无数柔软的东西填进去，也无法填补，不论再怎么拼命掩埋，也始终难以回天。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旁人无法体会，他的三年写满了裴旭，可他的名字在裴旭的世界，却无足轻重，甚至还不如裴旭随意打砸的电视。
“我……”程橙捂着脖颈，几乎感觉自己断了气，可他仍红着眼苦苦挣扎，“事事以你为先，处处以你为重，床上床下，伺候你，就是雇保姆、也是要付工资…..”
“你不该吗！”裴旭大吼打断。
眼底一片血色，裴旭彻底火了，他如一头气血喷涌，无法抑制力量的猛虎，疯了一般跃过去，抬脚就踹到程橙的肚子上，将人狠狠掼到地上—
程橙痛得脸色惨白，五官拧紧，他捂着小腹抽搐，急喘轻呼—可落在裴旭眼里，却令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并且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了。
“你不该伺候老子吗？！”
紧接着，他瞪着眼，狠狠攥起程橙的衣领，抬手猛地一扬—
“啪！！！”
清脆的一掌打得程橙偏头呻吟，等他再转过脸时，那张白皙的小脸已经肿成了包子，泪水几乎溢满了整张脸。
但裴旭仍处于狂怒中停不下来，他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重复地问：“你不该伺候老子吗？！”
“你是老子花钱买的鸭，你不该伺候老子吗？！你个贱货，谁给你的胆子敢忤逆我—你忘记了？当初要不是我，你早就被人拉进房里弄了，还是白玩的那种！”
程橙浑身抽搐，哭到失语，痛苦到不敢睁眼。
裴旭猩红着眼，死死盯着他，不停咆哮着：“你凭什么跟老子说结束？啊？！多少人求着我要我上，我都看不上，你算个屁啊？！农村来的土包子，没有老子你能有今天吗？！你不该对老子感恩戴德吗？！不该伺候老子吗？！”
“跟我谈感情？你也配？！让你在家给我洗衣做饭，允许你张开腿被我上，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你有什么资格得寸进尺，要求老子对你忠诚？！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此刻只想掐住这根纤细的脖子，让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这个让他感到痛苦的人，失去所有挣扎的机会，再也不敢激怒他，只能说他想听的话……
可真的抬起手，裴旭却发现自己竟没了刚才打人的力气，他只能僵硬地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裴旭知道程橙在颤抖，他也同样颤抖着，甚至他内心里的那股愤恨，让他说的每个都在颤抖：“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吗？！老子离了你就活不了了？！凭你也配跟我说结束，像你这种下贱货色，当初要不是老子好心看上你，你早就被人家扒光衣服上了！要钱钱没有，要本事没本事，离了老子，你在京市一天都活不下去，你能去哪儿？嗯？”
他恶狠狠地骂着，语速快到自己都无所察觉，裴旭只感觉自己受不了了，心里好像有根针在刺着他，刺得他好疼，他真的受不了了。
裴旭继续吼道：“你说！你要去哪儿？！说！！！”
“回你那个老家？你忘了吗？你爹妈都嫌弃你，恨不得把你当垃圾扔掉，当初不也求着我买下你吗？！”
程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然后呼吸越来越急，泪水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涌。
裴旭心脏不自觉一颤，他忽然觉得如置冰窟。
程橙像个碎掉的娃娃一样，彻底停止了呼吸，他僵硬地躺在男人怀里，木然地望着裴旭，不再发一语，嘴角的血干了，眼泪也干了。
裴旭突然感觉心脏停滞，不敢再动程橙一下，并且他就连呼吸也不敢了，只能怔怔望着—程橙这个样子，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真的不是。
明明应该觉得痛快的，可为什么这一刻却这么让他难过？明明动手打人的时候，他还觉得很痛快的，可为什么这个不柔软的眼神，却狠狠刺痛了他？
他不想看到这个眼神。
这个眼神让他心都碎了。
为什么？
他真的不想这样的！为什么要一再激怒他？本来他们一直都好好的，一切都还好好的，只要程橙肯低头，他照样对他好，想要什么都给他买，他还是会和从前一样疼他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逼他？！！！
为什么……
雨声越来越大，越下越急，暴雨带来的冷空气彻底冲垮整间屋子，可那台被砸到的电视机却还依旧在发出声响—
“据本台记者独家影像资料显示，近日深夜，我市知名企业家裴旭被拍到与一名年轻男子在车内长时间停留，举止暧昧……”
程橙瞳孔一颤，猛地转过头，裴旭也惊了一下，跟着望向屏幕。
画面中，裴旭的轮廓隐在夜色里，但他仰起头时，眉眼间流露的清冷淡漠藏不住，而覆在他唇上的那张脸，小脸精致乖巧，如鹅蛋般被男人握在手掌，一颦一笑皆透着一股羞涩与娇憨，还有一种莫名的自豪……
标题上的大字刺眼的红：豪门太子爷裴氏集团总裁裴旭，夜会顶流男明星允诺，疑似地下恋情曝光。
程橙盯着照片上的那个人，那熟悉的侧脸，那双他抚摸过无数次的手……
他扯起嘴角，慢慢笑出声，笑声凄厉，细细密密，幽幽地刺人心肺。
随即，程橙慢慢撑起身体，一把推开裴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裴旭也没料到还有这码事，他气得神情僵在脸上，烦躁地扫了一眼屏幕，快速拿起遥控，彻底关掉那些声音。
程橙踉跄地站不住，裴旭看得胸腔闷痛，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那双眼睛却比他先感知到，直接冷冷剜向他。
裴旭深深吸着气，不知所措地僵着。
他看着程橙单薄的骨头，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握不住了，或者……程橙马上就会飘走了。
裴旭发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他再也无法获救了。
程橙冷笑一声，说：“我是下贱。”
“我是没人要。”
“可我有我的自尊。”
“我不会像你一样乱交。”
裴旭听得眉心突突跳，但喉咙发紧，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橙不想再纠缠下去，他继续道：“裴旭，你既说我欠了你，那我就当欠了你。你打个欠条吧。”
“一笔一笔记下来。”
程橙不知道自己怎么坚持到现在的，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像自己敢说出口的。
他甚至觉得这一刻自己已经死了，他以后再也不用面对暴戾的裴旭，他们之间的所有一切，爱恨纠葛、也许就能就此消失，然后他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再也不会被这个男人的言行震惊到伤心流泪，整夜整夜惊惶不安了。
心好像已经痛麻木了，他感觉现在说这些话也毫无知觉了，一切也仿佛都无所谓了：“我程橙，不论当乞丐，做服务员、卖血、还是卖身、一辈子想办法还你—”
程橙抬起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旭气急又无措，声音也跟着忽高忽低，他狂躁地抓着头发，在房间胡乱踱步，看起来毫无自信，“我……我……”
“无所谓，我不在乎。”程橙说。
“我只知道，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有任何瓜葛。”
程橙丢下这话，便大步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儿？！”裴旭追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赤着眼蛮横地说，“你不许，不许走！”
程橙一把甩开。
他握住门把手，再没回过头。
打开门的瞬间，走廊刺眼的光照射进来，程橙盯着地上虚妄的人影，颓然地开口—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没资格觉得委屈的人，是你。”
“因为，你实在太恶心，太不要脸。”
程橙发觉脸上一片冰凉，而喉咙发出每一个音节，也都在剜他的心脏：“别忘了，是你先骗了我。”
“你哄我，上床当床伴。”
“我却，拿你……当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