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裴旭愣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摄他心魄的人丢出去。
眼角还有泪,心里还是疼,但他却不得不承认—
母亲说的是。
他是裴总,不是天真孩子气的裴旭,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他身上还肩负着那么重的责任,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地放任自流—一个人可以忘了任何人,但绝对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程橙的事情再重也大不过公司,他应该先放在一边,他必须处理好第一要务,就是再难受也不能影响到工作。
裴旭狠狠搓了一把脸,起身去厨房煮了碗解酒汤,等到喝完,他赶紧回到卧室,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振作精神去公司。
工作,才是他的正经事。
裴旭闭上眼这么劝自己。
可第二天,他还是一身疲惫,脑袋昏昏沉沉。
去到公司,虽然表面上没太大变化,强打起精神的裴旭,没敢叫任何人察觉他是有心无力,但罗秦能看得出来,自家老板是真的累了,眼里的血丝夹着死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男人胸膛裂开了—
眼前这个裴旭,其实脆弱得只剩一张皮。
裴旭自己也知道,但他必须得忍。
他对自己说,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还不动声色地告诉罗秦:以后……程橙的事,不必事无巨细向他汇报。
罗秦张了张嘴,在车上说不出话。
这种嘱咐,让他觉得实在太过矛盾,男人这话也实在冠冕堂皇。
若不在意程橙了,那么让他以后不再调查就是,关键裴旭说的是“不必事无巨细”,意思就是还想知道,却又装的不想知道太多,倒弄得罗秦无言以对。
连续好几天,裴旭撑了下来。
只是夜里,他还是要抱着程橙的衣服睡觉。
那是唯一一件程橙留在家里的睡衣,没有被带走的。裴旭舍不得穿,舍不洗,只敢抱着嗅味道,上面残留的肥皂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抱得很紧—只有这样,他才能睡着。
家里没人做饭,罗秦点的饭他也吃腻了,没办法叫了人安排了保姆,不住家,只负责裴旭一日三餐。
今天下午,裴旭如常吃完饭没再出门,坐在沙发上打算继续看程橙喜欢的电视。
阿姨在一旁刚好做完卫生,怕打扰到他,赶紧摘了围裙,跟裴旭说先回去。
裴旭拿起遥控,正要点头,一抬眸,发现电视机旁的东西不见了。
他瞬间紧张起身,指着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扭头瞪视过去,目光犀利不已:“纸船呢?”
阿姨意外地吓了一跳,眼神跟着扫过去,转过脸支吾地道:“那个船……船上面都是灰,就……就给扔了。”
裴旭脸唰一下白了,阿姨是个女人,他极力克制着不发火,气息不稳地问:“扔哪儿了?”
“楼……楼下垃圾桶。”
裴旭霎时大脑一片空白,腾地一下冲出大门。
浅水湾的大垃圾桶有好几个,裴旭跑到楼下出口处,抬眼就瞧见了一个,立马过去不顾形象地探身翻找。
恶臭霍地钻进鼻尖,熏得裴旭狠狠蹙起眉,可他顾不了这么多。
一双白净的手,插进那些肮脏黏腻的鸡蛋,裹着汁水菜叶里不停翻搅。
裴旭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将挡视线的垃圾丢到地上,一边继续找。
那是几年前,程橙给他叠的纸船,上面还写了一句话。
阿姨自然觉得不值钱,丢了没什么要紧,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就像夜里他抱在怀里的那件睡衣一样重要。
裴旭只有看到这些有关程橙的东西,才能感觉到这个人还在他身边,根本没有离开过他。他就是靠着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渡过这段最煎熬的时间,所以少了任何一样,他都觉得不完整,他也绝对不能弄丢。
裴旭挖得手上满是污垢,黑黢黢,湿哒哒的手指别提多恶心,可他真的不在意,东西不见了,他觉得胸腔的器官都被抽走了,他身上的骨头都软了。
裴旭吓得眼睛发红,他强忍着胃里翻涌的难受,扶着垃圾桶,眼睛慌乱地转,可找了一个多小时,他还是没找到……
裴旭真的要急哭了。
大脑失去理智一般不死心,他继续将头往里伸,一边举着手电筒照着,一边把手探地更深。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裴旭急得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终于让他抓到了像纸一样的东西。
可拿出来的时候,裴旭整个人僵住了。
白色的纸船不仅破了一角,还被泡发成薄薄的一片,成了一戳就破的薄膜,上面还肮脏不堪,全是恶心浓稠的黄色污垢……
透过肮脏的污秽,他看见了那一排淡淡的黑色颜料。
【裴旭是我的船,如果没有裴旭,我就会掉入湖底,永远靠不了岸。】
—我爱他,很爱他。
小楷,字迹工整、娟秀。
哗地一下,裴旭眼泪狂流,双手小心握着,抱紧这张纸贴在胸膛,心脏一下抽痛得他直不起腰。
天际陡然阴沉,云朵被掩埋,“夸嚓”一声,闷雷乍响。
眼前发花,两腿一软,裴旭一下摔倒在地。
“叮铃—”
电话响了,裴旭一手捂着船,一手哆嗦地滑开接听。
“老板?”
“什么事?”他机械地张口,声音嘶哑。
“您怎么了?”
刺骨的寒意迅速蔓延,“呼啦”狂风大作,吹起裴旭额前的发。
裴旭没感觉冷,没听到雷,只觉得自己的心彻底碎了。
他深深吸着气,无措地将五指一点一点摊开。
“哗啦”,硕大的雨滴猛地砸向脆弱不堪的纸船。
薄弱的纸船瞬间被凿穿,从五指溢出,像流沙一样,被雨钉在水泥路上,留下白色的小斑点。
“老板?”罗秦急了。
裴旭浑身被雨淋湿透,雨顺着乌黑的发,打湿他红肿的眼皮,嘴唇。
裴旭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忽地,他攥紧电话,对着那头喃喃:“船破了……”
“什、什么……?”
“船破了!”裴旭胸腔紧收,一下嚎啕痛哭。
程橙留给他的船……破了。
那是程橙给他的。
是程橙给他的爱……
他为数不多的爱没了!!!
“船破了!”
视线逐渐模糊,裴旭几乎泪流满面,他双肩发颤,将头埋在膝间,委屈不已地对着电话那头不停哭诉,“我的,我的船破了……”
罗秦吓了一跳,慌乱之中随口道:“我再、我再给您买一个!”
“买不到!买不到!!”
裴旭像个小孩一样着急,他赤着眼,像狼狈乞食的狗一般,绝望到拼尽全力探身去抓,可那艘船早就消散了,被雨水冲刷殆尽,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只攥住了一个白点。心脏痛得他止不住哭叫,“程橙给我的!你买不到!!!你买不到……啊……”
另一头,罗秦看了一眼天色,心里忍不住担忧起来,裴旭这段时间都是在硬撑,熬心熬得苦,再淋了雨,身体肯定撑不住,罗秦赶紧苦口婆心地劝裴旭回去,可裴旭的声音跟丢了魂似的完全听不进去。
他没办法了,只好骗小孩似的飞快说:“程橙以后还会给你做的。”
“真的?”裴旭茫然地转了转眼。
“真的。”罗秦也没招了,但要是提程橙能让裴旭好转,他愿意说一些善意的谎言,“他肯定还会回来给你叠很多纸船的。”
裴旭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罗秦只听得他嘶哑地说了一声“好”,就挂断了电话。
罗秦于心不忍地发出苦叹。
原本他是打算将新拍到的照片发给裴旭,但看现在的裴旭,他是真的有些踌躇了—
裴旭的心理状态真的还能承受一次重创吗?罗秦不太笃定了。
起先他还以为裴旭只是不甘心,可现在罗秦觉得裴旭是真陷进去了,能让一个人在一夕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极其不易的。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罗秦觉得裴旭对他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看着程橙和裴旭,罗秦只感觉自己在看一对怨侣。
他虽然只是裴旭的员工,但这么多年,一大家子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全靠裴旭赏的这份工作。说到底,罗秦还是希望裴旭能好起来,毕竟他也经历过这种痛苦,他能跟裴旭感同身受,也愈发地想要帮上一点忙,希望程橙和裴旭都能好好的。
可惜……造化弄人。
罗秦真是心有余力不足。
第二天,他照旧送裴旭去公司,开车的路上,裴旭一直在咳嗽,脸也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罗秦扫了一眼后视镜,有些不忍说出口了。
可恰巧裴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突然问起昨天那通电话—是不是程橙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罗秦瞬间紧张,吞吞吐吐地掩饰,“按错了。”
“讲实话。”裴旭眼一沉。
罗秦没办法了,他硬着头皮,滑开手机页面,然后递了过去。
裴旭接过一看,瞳孔倏地紧缩。
照片上,是鹤闻和程橙在一家餐厅吃饭的情景—看起来稀松平常,但不寻常的是,鹤闻的手肆无忌惮地搂着程橙的腰,程橙居然还笑着比了个耶,笑容格外纯净,灿烂,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裴旭立刻变了脸色,他猛地抬起头,咬了咬牙:“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裴旭气得面色铁青,嘴都歪了:“掉头,去找贱种!”
“是……”
罗秦觑他神情,又小心补充:“鹤闻还在社交平台上……也发了这张照片。”
他不觉得是煽风点火:“这孙子故意挑衅!”
裴旭眼睛一花,呲着牙,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本来就头疼难受,这会一听这个更是火上浇油,更让他烦躁得想杀人了。
很快,车停在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医院门口。
罗秦胆战心惊地看着裴旭黑着脸大步冲进去,然后一把揪住了鹤闻的胳膊,将人拽了出来,一起走到了树林那边。
裴旭死死瞪着鹤闻,开门见山地骂:“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鹤闻看他发狂的表情,嘴角便又故意戏谑地上扬:“这话该我问你,你大白天地闯到我医院来,又把我拽到这里,你想干什么?”
裴旭登时更火了,他咆哮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跟你那个不要脸的爸一样贱!”
“呵呵。”鹤闻并不意外地笑出了声,反唇相讥道,“哥,你怎么这么说爸,咱俩身上不都流着他的血吗?我要是贱种的话—”
话锋一转,鹤闻冷冷地望过去:“那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傻逼我操你妈!!!”
裴旭呲着牙扑上去就是一拳,打得鹤闻猝不及防,一下摔倒在地。
鹤闻仰起脸,用舌尖顶腮,他不仅没有反击,反而不停地发出更加怪异的笑声,笑意极具讽刺意味。
裴旭恼火地走过去,俯身攥住鹤闻衣领,寒声从喉咙挤出几个字:“我警告你,离他远一点!”
鹤闻挑了挑眉,直直盯着他,慢慢弯起嘴角,张开口露出牙齿上触目惊心的血丝,含混不清地笃定道:“你怕了。”
“你故意的……”裴旭确定了,他红着眼,牙齿都咬碎了,“故意发照片,就是为了引我来这儿。”
“是啊。”鹤闻坦然承认,转而又继续讥讽,“我是想看看,我的好哥哥,是会先来找我,还是去找程橙。”
“没想到你会这么怕。”鹤闻眼睛犀利地盯紧他,“你不敢去找他确认,是因为害怕他生气,是不是?”
“别想借程橙生事!”
被戳穿了,裴旭也不恼,想起程橙,他还是心揪,但面对鹤闻,他的面容只有狰狞,“就算我们分手了,也轮不到你这个傻逼!”
他不信程橙会这么快地跟鹤闻在一块,就算不因为他,以程橙的为人,也绝不会干出心底还没腾干净,就让旁人住进来的事。
况且,程橙上次亲口说了,他们只是朋友。
都是鹤闻这个贱种!是他黔驴技穷,什么阴险手段都敢使。他不是不知道程橙多单纯,所以怎么都不会怪到程橙头上。他今天来,也不是使一时意气,他就是得让鹤闻明白,他裴旭的东西永远是他的,就算程橙不要他了,他也绝不会让鹤闻这样心思龌龊的老鼠沾染半分!
裴旭冷下眸,不废话地直接道:“别想利用他,更别想伤害他!”
“给老子记住了!你不仅在我手上讨不到便宜,更得不到裴家的一分一毫,要是再让我知道你把程橙当棋子使,老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鹤闻霍地变了脸色,猛地一下推开裴旭站起身。
裴旭眯起眼。
四目相撞,鹤闻慢慢捏紧了拳头。
从小到大,因为眼前这个人,他吃了多少苦,数都数不清。他的好母亲可研,一心盼着他功成名就,一朝成龙。
而从小到大,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也不仅让他的心冷到谷底,更是撩起了他对人世间所有的恨意。
—“你与裴旭的差距太大,同是一个爹,可惜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不想被人看不起,就要付出比裴旭百倍千倍的努力,否则你一辈子都只能屈居人下。”
鹤闻不明白,明明起跑线就已经输了,为什么他还要去跟裴旭比,可鹤立每天对他非打即骂,让他不得不明白。
他也更恨。
为什么去乡下生活的是他?为什么父亲因为他这张脸打他?为什么只有他在受苦,而裴旭却坐拥万千家产,享尽荣华富贵?为什么他是保姆的儿子,而裴旭却生来就是裴总,他辛辛苦苦地考上大学,付诸所有心血努力,却比不上一个家境好的同学,只要靠走关系就能无情夺走属于他的职位,而他只能苦哈哈地待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院,拿着微薄的工资做无人问津的心理咨询师???!
凭什么?!!!
他恨鹤立与可研自私地将他带到世上,又愚蠢无知地拿他当赌注,奢望他能让夫妻俩享福。
可他还是最恨裴旭!
要不是裴旭,他不会从小到大都那么提心吊胆,次次害怕不拿第一就挨打;要不是裴旭,他不至于在最该感受快乐的学生时代,连跟同学聊天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要不是裴旭,他不会看到自己原来过得那么窘迫,他或许会认命地活下去,也更加不用掩饰自己的心理问题,不敢表现任何焦虑,可以大口喘气……
都是因为裴旭!!!
同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生活这么天差地别?
这些天,他的恨意大到足够毁灭自己,无数次差点将自己压垮,可他不在乎,他巴不得全家死!裴旭死!所有一切都毁灭。
费心策划许久,但面对强大的裴氏,他还是难以接近,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程橙出现了。
但救下程橙那次本是意外,他那晚也只是从客户家出来的偶然发现。
要不是程橙说伤害他的人是裴旭,鹤闻压根想不到这一层。
他心里藏了多年的恨,也不会一下全盘揭开。
原本程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价值,他也根本对同性不感兴趣,鹤立本来的打算是,等程橙伤好就让他走,可若不是程橙亲口承认这些,他不会想要利用他。
今天的一切都能证实,原来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兄长,是这么脆弱,这么的不堪一击。
真是让他很爽啊!
鹤闻噗呲一声又笑了。
他对上那双冷眸,毫不畏惧地继续挑衅道—
“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不值钱的痴情种。”
“为了一个玩腻的烂货,连自己的形象都不要了,家族名声也不顾了……”
他歪着头看他,疑惑地勾起唇:“你也配叫裴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