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刚要还嘴,可抬眼看到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只好收起拳头,将脏话咽了回去。
有再大的怒火也不好闹太过,不然他可比鹤闻丢人,于是不甘心地低声警告了一番,裴旭就匆匆上了车。
鹤闻盯着扬长而去的迈巴赫,眼神逐渐变得更阴寒,他慢慢敛起笑容,转头捂着嘴角走向医院。
到下班的点,鹤闻给程橙发去一条今天没法接他的消息,然后就表情难看地先回家了。
果然,程橙一回来,看到他脸上的伤痕,立时紧张地瞪大眼睛,迅速反应过来:“谁打的?是不是裴旭?!”
鹤闻稍微仰起脸,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淤青,转而眼眸涌出一丝无辜的哀怨,他轻声细语地讲:“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极委屈地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今天早上刚到医院,他……他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树林里……”
“我哥他……他可能是太恨我了,还觉得是因为我,才导致你们分开……”
“这个疯子!”程橙一下炸了,他气得脸都青了,转头就往门口冲,“我去找他!”
“别去!”鹤闻赶紧道。
拉住程橙的手腕,他佯装奉劝地对他温柔一笑:“我没事的,真的!别为了我……”
“你别管!”
程橙赤着眼打断他,“我今天非要,去找他,问个清楚!凭什么,无缘无故打人?!”
说完,程橙一下拉开门,连门都忘了关,就迅速走到电梯,怒气冲冲地下去了。
鹤闻轻轻关上门,回身嘴角缓缓绽起。
彼时,裴旭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陡然打了个喷嚏。
他难受到牙关打颤,白天是硬扛过来的,拖到这个点才休息……鹤闻这个贱种!就是因为他,害得他脑袋不转了,连药都忘了吃—
这个贱种是不是又在骂他?操。
浑身烧得滚烫,额头冒着冷汗,裴旭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还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哪哪都疼得要命。
想起早上的事,他还是恨不得翻身下床去揍那个孙子。
“叮咚—”
门铃响起。
裴旭费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爬下床,一步一崴地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一瞬,他浑浊的眼倏地亮了。
而程橙死死盯着裴旭,表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沉默几秒,裴旭脸上一片潮红,羞涩地低下了头,完全没想到程橙会来。
他晕乎乎地笑了起来,裴旭恍惚间莫名其妙地认为,程橙是因为知道自己生病了,特地赶过来心疼他的。
程橙真好。
程橙还是记挂他的。
谁告诉程橙他生病的?罗秦吗?那明天该给他涨工资了。
裴旭小孩似的有些害羞到难为情,他温吞地站直了,正要恭敬地请人进门,没想到程橙开口就是一记棒喝—
“裴旭,你真恶心。”
裴旭错愕地顿住。
程橙黑着脸,一把将裴旭的手腕攥住,将他拽进家门,然后“砰”地一下,大力甩上门。
裴旭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又听到程橙毫无同情心,甚至极讥讽的语气:“裴旭,你真让我吃惊啊,你怎么这么擅长言行不一呢?嗯?”
裴旭一下明白了,脑袋瞬间清醒,也遽然火了,他狠狠皱起眉,强忍着不适,沙哑地吼道:“怎么着?来为他出气???”
“你凭什么打他?!”程橙目光犀利地瞪视他,眼眸里的恨意只增不减,“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打人?!”
“老子就打了怎么着?!”
心脏一下被程橙捏得生疼,裴旭眼里一下聚了泪。
原来程橙根本没想过他,他是打赢了,可他比谁都委屈,他凭什么认罪,鹤闻这个绿茶贱种,果然告状了,“我好后悔没打死他,老子今天就该打死他!!!”
“你……!”程橙嘴都气歪了,急得说不出话。
“我怎么?”裴旭语气很凶,眼神却很受伤地望向他,“你就那么护着他?好几天不见,一来就对老子兴师问罪?是,我是揍了鹤闻,可也那孙子逼我的,谁让他那么欠,妈的!我今天就打了他一拳,你就心疼成这样,我要是真把他打死了,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给他偿命啊?!”
裴旭越想越憋屈,眼睛都急红了,“你光惦记那个畜生的伤,怎么不问问你男人我有没有挨打?!”
程橙立马顺着裴旭的意,盯着人上下左右仔细一看,很快便冷酷地判断:“你没受伤,在装什么?”
“可我发烧了!”
裴旭才不管这些,他瞪起眼,直接颠倒黑白,呲着大牙说,“他也还手了,还打我肚子,还骂我了!你不关心我就算了,还跑到我家里来凶我……你怎么这么欺负人?”
程橙了解裴旭的为人,更了解鹤闻的秉性,他自是不信这番说辞,只狐疑地盯着裴旭不说话。
裴旭见状,赶紧弯下腰,委屈巴巴地咳嗽起来。
程橙叹气一声,说:“不管怎样,都不能随便打人。”
裴旭心一下被刺痛,他抬起红肿的眼皮,极不可置信地说:“你就那么在乎他?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他跟你认识有三年吗?你居然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么说我?”
“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他?”
“为什么?”程橙无奈地摁着眉心。
“他成天弄那些小动作,拍些恶心的照片来膈应我,你知道吗?这就算了,关键你还惯着他,配合鹤闻拍那些,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心里难不难受?!你考虑我的感受了吗?!”
程橙十分不解:“我们是朋友,拍照、很正常,是你心眼小!”
“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这些跟你,毫不相干的事?”
裴旭一下气得脸都歪了,差点从胸腔喷出一口血来。
他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程橙这么会吵架,咄咄逼人起来他都要承让几分。
程橙继续道:“再让我知道,你们打架,我不会饶了你。”
“哦。”裴旭气闷到牙疼,一下扭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
程橙叹气转过身,正准备开门离开,忽然,腰身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圈住。
“干什么?”他嫌恶地皱起眉。
“别走……”裴旭忍着泪,哑声祈求,“我都生病了,你不管我吗?”
程橙身子一抖,慢慢吸着气。
他能感觉到,裴旭是发烧了。
这个男人没说谎,他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脸红的不正常,额头还冒着汗,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连个前男友都算不上,裴旭压根就没资格要求他关心,他不在家里咒他死,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吃药。”程橙冷淡地说,“放手。”
“我不要!”
裴旭像个小孩一样闹脾气,他气鼓鼓地嘟囔个没完,“你要是走了……我就,我就疼死我自己,我就不吃药,我也不打针,我发烧烧死算了!”
“别幼稚行吗?”程橙掀起眼皮,他真烦了,“你是成年人了,不要胡搅蛮缠!”
裴旭急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问:“回去干什么?赶着回去给他做饭?你怎么就那么心疼他?我都快烧死了,你都不带看我一眼的,你还说你们只是朋友,朋友有这么越界的关心吗?凭什么要住在一块,你究竟是不是喜欢他,上次是不是骗我的?!”
他什么也不顾地捏造起来,仿佛就跟亲眼目睹爱人出轨了一般,心里扭曲到嘴上破防个没完,可又不愿相信到热泪盈眶,只能苦苦求证:“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
程橙低头看向这双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再抬眸,他露出心力交瘁的神情,只感觉自己连挣扎都没力气了。
他静静地叹息一声:“裴旭。”
“嗯。”裴旭鼻尖夹着哭腔,还没发现自己已经一脸泪。
“我真的累了。”
“回答实话,”裴旭无辜地从喉咙挤出一句嘶哑破碎的话,“就让你走。”
实话……?
程橙呼吸一滞。
他陡然被这两个字刺到耳朵,程橙眼神遽然变得凌厉,脑海猛地闪回出过去,心肺一下抖了起来。
过去他求这个男人讲实话的时候,裴旭是怎么对他的?羞辱他,折磨他的精神、辱骂他“得寸进尺”—仿佛他连实话都不配听,即便到最后,裴旭还是义正严辞地回应了出轨的事实,可也依旧没拿他的尊严当回事,好像他们的感情,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有他自己在进行一文不值的期待。
可现在呢?
他真是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仅仅只是因为那几张照片就暴跳如雷,那么裴旭或许也只是因为觉得不甘罢了—
不甘心他程橙说走就走,被他的行为震惊到难以置信,就连心里可能都只是因为难以接受事实……他会被另一个人拥有。
说到底,他在裴旭心里,只是一个私有物,所以这些天裴旭才跟个疯子一样。
当初,他要是肯被裴旭主动丢弃,也许裴旭就不会一副被驳了面子的模样不停抓狂,做出的每个行为让那么让人匪夷所思,让他们之间也难堪到了极点。
……
空气愈发沉默。
裴旭站在程橙身后,也愈发紧张。他抱着程橙,感觉像抱着一片羽毛,他完全感受不到程橙的心是热的,只感觉对方马上就要飞走了。
到了这一刻,裴旭感觉自己连痛觉都丧失了,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如果程橙说他跟鹤闻只是朋友,那么他一定会立马求程橙原谅,不论程橙要他怎么样,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要是……程橙不这样说……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了,裴旭越想越害怕,他感觉喉咙像被什么锁住了,他真的呼吸不了,要窒息了,可也只能僵硬地等待宣判。
如果程橙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他还会求程橙回到身边吗?裴旭觉得自己不会,可他真的不确定了—他从前是怎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的?这么多天,他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他这样的贵公子,犯起贱来一样不输普通人。
裴旭恐慌到浑身发抖,他闭上眼将头抵在程橙的肩,将怀中这个瘦弱的男人拥得更紧,像绳索一样将他死死套牢。
求你……
他在心里祈祷,几乎快要晕厥。
程橙慢慢吁出一口气,忽地,戏谑笑出声。
裴旭心脏猛地一颤,他感觉那笑声好冷,好像一举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我喜不喜欢鹤闻……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裴旭嘴唇绷紧。
“好。”程橙很轻快地回答道,“那我或许可以考虑他,他正好跟我表白了。”
!!!
“你说什么?!”
裴旭乍然瞪大眼睛,他颤抖地扳正程橙身体,四目相望,他的眼泪一下一下砸向地面,绝望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
程橙眼底也有泪,可他看上去是那么不在意,那无所谓的表情既麻木,又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冷到极点了,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
裴旭眼底涌出血丝,他不可置信地反复咆哮,“你会考虑他?你会考虑他???你竟真的对他有意!那我呢?!我怎么办?你真打算跟鹤闻在一起,然后抛下我跟他双宿双飞了是吗?!!!”
“裴旭,我们已经……结束了。”程橙静静地说话,眼眶静静地淌下泪,“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你的感受?”
“可我想求你回来啊!”裴旭目眦欲裂,几乎撕心裂肺,“我想求你原谅我的啊!你最爱的不是我吗?你怎么可以说结束就结束,说考虑别人就考虑别人?!老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那三年,在你心底又到底算什么啊???”
“世界,是围着你裴旭转的吗?!”
程橙也痛到极点了,他根本不擅长口是心非,这一切不都是裴旭导致的吗?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买单。
他哭着吼道:“你说原谅,我就要原谅?你要我回来,我就要回来?凭什么啊?你到底凭什么?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原谅的地方吗???!”
“包括……你说的话,我一个逗号都不会信!”
“我程橙,是一个人,不是你随意摆弄的物品—过去,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我就将你所做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吗?还是说……你裴旭玩我,没有玩够,想要我继续,回到你身边,做你的兔子,当你听话的,玩物???”
程橙说得越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被裴旭带来的精神折磨给耗得灰飞烟灭了,什么都不剩了,他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证明自己还是一个人了……
裴旭愣愣地望着他,同样痛苦到面上一片惨白。
他的泪止不住地掉,呼吸紧了又紧,恍然之间,裴旭抓紧程橙的手,眼里的祈求毫不遮掩,学着程橙从前的样子,语气卑微到尘土里:“不要喜欢他,好不好?”
“要我怎么做,告诉我,行吗?我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
他知道自己从前很畜生,甚至比不上鹤闻干净,可鹤闻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裴旭别的不敢保证,但他发誓自己真的可以为了程橙改变,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他再也不会对程橙说难听话,以后程橙可以随便对他发脾气,他也再不会做出任何伤害程橙的事,只要程橙不离开他,他真的什么都可以接受,程橙不能喜欢别人,真的不能!!!
裴旭哭得厉害,他的双眼写满对“分离”的惶恐:“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样……那样,是不对的,我不该那样对你的,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从今往后都不会那样做了,行吗?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就给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行吗?我求你了!”
裴旭精神错乱地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苦痛一并抛出来给程橙,他像把心都挖开了一般,连话都说得那么让人觉得痴傻。
他真的很激动,感觉说出来真的很痛快,还感到心口有些东西在沸腾,在喉咙里攀爬,痒痒的……
裴旭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清楚到底该怎样将自己的想法正确地表达出来。他觉得自己或许想说……对!以后他想跟程橙是真真正正的恋爱关系,他只要程橙一个,他也绝不再三心二意了,他们要一直在一起,在这个家幸福地生活下去……
裴旭红着眼,下唇直颤,他语速飞快地虔诚解释道:“还有,你不是什么兔子,不玩物、真的不是!我真的没有这样想了!”
“我知道我混蛋,可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旭哥求你了,好吗?宝宝,我求你,不要喜欢鹤闻,好不好?旭哥都改,什么都改、只要你肯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我们以后好好在一块过日子,行吗?我只要你一个!真的只要你一个!”
“够了!!!”程橙捂着耳朵大叫,“我不想听!!!”
“你骗了我,多少次,你的话,还有什么可信度?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过去,你带给我的伤害,也不是你这么轻易就能抚平的!!!”
裴旭惶然一怔,低声抽噎起来。
他真的急得想当场跪下了。
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想到鹤闻那个贱种利用程橙,想到程橙这种激烈的拒绝……他真的要急疯了。
“就算你现在不接受我,你也不能跟鹤闻在一起!”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那我偏要跟他在一块呢?!”
“他是我弟弟!!!”
裴旭猩红着眼,彻底崩溃了,他攥紧程橙的腕,半举起到空中,狰狞地吼道,“他是我弟弟!!!”
“你不知道,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他爸……”
“那又怎样?!”程橙泪如雨下地吼回去,“我早就知道了。”
裴旭不可置信地顿住。
“鹤闻是无辜的。”程橙说。
鹤闻什么都告诉他了。
过去那些事已经是过去,程橙认为,父母之间的过错不该牵扯到孩子,就算鹤立有什么不对,那也跟鹤闻没有关系。
孩子永远都是无辜的,是被迫带到这个世间来的!
“还有……”程橙停下了哭声,静静地开口,“就算没有鹤闻,也不会再是你了。”
“……为什么?”裴旭整个人僵得像雕塑,他机械地扯动嘴角,反复问,“为什么?”
程橙费力地扯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忍着心底深处那股巨大波动,忍着过去种种还未消散的爱意的强压,轻飘飘的对裴旭说:“只要不是你—”
笑得凄凉,可悲,难堪。
他从喉咙发出的每个字,都是一种对自己这么口是心非的背叛。
这一刻,程橙觉得自己在亲手拿刀凌迟自己的血肉。
他第一次撒谎了。
“就都是好人。”
“我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