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被拘留了十五天。
尽管这十五天里,他的行为因证据不足,与受害人程橙迟迟不指控,没有被警局定为实质的性侵罪,裴家也用尽全力压下了舆论,但关于“裴氏集团总裁是强奸犯”的这种惊天骇浪的话题,还是宛如野火一般在燃烧,一泼扑灭,一波又起。
目前还是有人在网上不断地发布引导舆论的恶意文章—
【某P氏家族在京市手眼通天,受害人是被威胁才不敢指控……】
【某P就算没有真的qj受害人,但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wx,或者说……他只是被受害人朋友打断了,不然的话,某P肯定得逞了,后果没有丝毫区别。】
【某P表面衣冠楚楚,私底下就是什么都来啊!谁不知道他过去就是那种仗着家族势力,欺负平民的天龙人!你们都忘了吗,他过去在学校就被曝光过霸凌他人,不过最后却都不了了之了,嗐!不得不说,有这种投胎的本事,才是一个人最高的含金量!】
……
字字句句不仅在添柴加火,更是无中生有的蓄意污蔑。
裴雅兰与裴振华为此焦头烂额,虽然暂时控制住了这场暴风雨,但他们还是怕程橙这个受害人会跳出来,被鹤闻引诱上诉进行诬告,这样的话,裴旭就算被平安释放,也一样难洗清“本就在实施侵害的行为”,又会掉进鹤闻设好的陷阱。
鹤闻那边他们已经委托律师谈过,男人身上的伤经由医院判定只是轻伤,裴家立马给了一笔钱作为补偿,算是稍微松了口气,但程橙这边,裴雅兰与裴振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程橙现在的态度暧昧不明,对他们派去的人也一直避而不见。
即便程橙此前去警局,如实交代了自己并未被裴旭性侵和所知的一切,也没有因为感情纠葛,添油加醋地刻意中伤裴旭,更没有蓄意制造事端诬告裴旭,在警局签过字接受和解,但裴雅兰还是担心他会随时转变态度,毕竟程橙一分钱赔偿也不肯拿,而现在整个裴氏已经因为裴旭名声大大受损,要是程橙再被鹤闻煽风点火几下,纵使不上诉诬告,只是可能会放出一点风声,也会压得她这个女人喘不过气的。
更让裴雅兰头疼的不止这些,还有裴旭这个让她不省心的孩子。
十五天已经过去,裴旭在被释放时却不肯从警局出来,还执拗地认为自己做错了,情绪激动地大声嚷嚷,非让警察多关他几天。
裴雅兰差点被他气得当场吐血,但当着外人的面,她怕丢人现眼不敢教训男人,无计可施之下,裴雅兰只好哄骗裴旭,是程橙生病了,这才将男人带走。否则,她还不知自己要在警局出多大丑,又给裴氏添大多麻烦。
夜里,狗仔集聚在警局门口,罗秦组织裴家保镖队一路护送,才躲开了无数聚焦在裴旭脸上的闪光灯。
可上车后,还是有很多不怕死的狗仔追着车屁股跑,大声喊话让裴旭下车。裴雅兰气得眼泪哗哗流,她将儿子抱在怀里,又拿外套挡住裴旭的脸,不停地让裴旭别乱动,生怕他被拍到一个镜头。
但裴旭却掀开头上的外套,执拗地望向窗外,扫了一眼后,他气呼呼地转脸喝问:“这不是去医院的路,为什么要骗我?!”
“回家。”裴雅兰不理会他的心情,她也是忍着气在说话。
“你骗我!”
“不这样你肯跟我回去吗?”
“妈!这件事是我的错,即便没有鹤闻,我也有罪,我就该承担!”裴旭立时又激动起来,他双眼通红,难以置信地道,“您怎么能骗我?!”
“程橙现在怎么样了?他好不好?我要去看他,您让我去看看他行吗?”
“不行!”
“停车,我要下车!”
“你闹够了没有?!”
“啪—”
裴雅兰气得抬手扇了男人一耳光,打完还浑身发抖,她红着眼怒声吼道:“裴旭!你脑子坏了是吗?!”
“妈……”裴旭顶着鲜红的五指印,眼底凝满泪光。
“你怎么这么自私?啊?!”裴雅兰指着他的脑门,羞愤地从喉咙挤出气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懂得避嫌,裴家已经因为你沦为京市的笑柄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裴旭,你真是疯了吗?!你好好看你自己,你把外公气成什么样了,问也不问我一句,想也不想公司,出来就闹着要找你的心上人???”
“妈……我知道。”裴旭眼泪霎时落下,他低下头小声抽噎,“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对不起他……”
想起那双眼睛,他就心痛得喘不过气。
这十五天里,裴旭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每时每刻都在痛恨自己愚蠢。
不仅上了鹤闻这么显而易见的当,还彻底寒了程橙的心,他简直都要没脸活了,也真的悔到肠子都青了,只恨不能亲手杀了自己—
鹤闻固然恶毒可恨,他又何尝不是罪恶满身?
裴氏受他连累,裴家名誉受损,外公与母亲也因他焦灼惆怅,他在警局坐立难安却毫无办法。
不过在警局这段时间,裴旭反而感到安心了不少,他知道自己这样,无疑是想逃避现实,不想承担责任后果的懦夫行为,可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他也是头一回这么害怕面对外界。
不仅如此,裴旭还发现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堂堂裴家大少爷,连鹤闻那种贱种都对付不了,只会一味地恼羞成怒,连续中了对方设下的圈套,他还有什么脸面承认自己是可以引领裴氏的裴总?还有什么恃才傲物的资本继续站在大众面前?
还有程橙—裴旭怎么都想不到,程橙到了这种境地,竟然还愿意接受和解,不去上诉不去指控他,裴旭原以为程橙真的会报复他一场才对,毕竟他伤害程橙那么深,不论换到谁的身上,都不可能不恨他,不抓住机会狠狠打击他。
裴旭想到就无比心揪,他宁可程橙报复他,学着睚眦必报一点,就让他扣上这顶“强奸犯”的帽子,吃个几年牢饭,也好过让他每晚心痛到不能自拔,更加地因为程橙的善良舍不得罢手。
裴旭真是不明白程橙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是覆水难收,就算程橙恨他入骨,每天盼望他去死,他都认了。
但要是这辈子程橙都不肯原谅他,他裴旭一定还是一样会撞这堵南墙,哪怕是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只得一刻钟的幸福,他也甘之如饴。
“妈……”裴旭嘴角扯起苦涩的笑,泪也刚好在这一瞬间淌到下巴,男人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无助,又心如死灰,“新闻上……说得对,我的确不配再任裴氏的总裁职位了,我现在……我现在就是一个强奸犯,我不能再出现在大众面前,再让裴家蒙羞了。”
裴雅兰听着裴旭说的一字一句,她的呼吸一下沉了,眼里的泪光不停闪烁,可她仍压抑着自己,不让泪掉下来,伟大的母亲总是要这样的,为了孩子必须故作坚强。
她一下抱紧裴旭,将脸贴着他的头,女人眼里的愁容无法遮掩,可一个母亲的爱却是显而易见。
裴雅兰拍着裴旭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照顾他那样,然后颤声叹息地说:“宝宝,别这样说。”
“你是我儿子,犯了再大的错都是,只要你肯悔改,再晚都不迟。”
“只是……你不能再惹外公生气了。他心脏一直不好,这次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回去以后,你要好好跟他道歉,态度要诚恳一点,不论他打你也好骂你也好,你一定要乖乖认下来,知道吗?”
裴旭哑声说:“妈,我知道。”
夜里,凄凉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半空飘来荡去,尖尖的,细细的、像哨子一样作响,撞到的心口,又疼又堵。
裴振华负手站在落地窗前,裴旭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门,看着眼前背对他的男人,头发半白的外公,喉结发颤。
“扑通”,裴旭没走两步跪在地上。
裴振华叹息了一声。
“外公……”裴旭眼眶发红地喊。
空气静默几瞬。
裴振华还是纹丝不动,只将沙哑的声音传来:“从小到大,你一直规矩懂事,不论什么事,只要是我交给你的,你都能做得完美无缺,我也更加对你寄予厚望,正因如此,我也始终认为,你是个懂分寸的好孩子,所以从不管你的私生活,最大限度地给你自由和舒适的保护,跟你母亲一样,一心只盼着你高兴幸福……”
裴旭泪如雨下。
“可你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裴振华继续道,“你知道你这次,犯了多大的错吗?”
“我知道……”裴旭哭得双肩松动,痛得直不起腰,“外公,是我混蛋,您怎么罚我,打我,我都毫无怨言……”
“是我让家族蒙了羞,让公司利益受损,让您和母亲……总之,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吧!打死我都行!”
裴振华慢慢回神,黑眸下沉,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最后在裴旭抬起脸时停下。
裴旭垂下眸。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
裴振华慢慢抄起一旁的高尔夫球杆,绕到男人后方。
终于,裴振华屏住呼吸,没有表情地扬起手—
“砰!!!”
沉重的一丈狠狠砸在男人宽阔的脊背,打得裴旭一下扑倒在地。
“第一错!你抹黑了裴家祖宗累世积攒的名声!”
这份力道大得几乎凿碎了骨头,裴旭疼得眼睛凝满了泪花,却依旧死死咬住了唇,像个誓死捍卫尊严的男人,认真地承接了这份剧痛,愣是做到了一声不吭。
裴旭颤抖着撑起身,慢慢挺直了腰。
裴振华绷紧了脸,他五指攥紧球杆,又猛地挥到半空—
“砰!!!”
又是一下。
裴旭被打得脸砸在地,淤青蔓延在眼角。他以手撑地,颤巍巍地继续挺直腰板。
裴振华眼中含着不忍的泪吼道:“第二错!你让裴氏陷入舆论危机,导致裴氏股价下跌,利益严重受损!”
“砰!!!”
第三下。
“第三错!你伤了我的心,伤了你母亲的心,你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所有期望,这些年对你所有的苦心教育!!!”
裴旭继续艰难地爬起来,他的脸已经惨白了,可还是握着拳,咬着牙强撑。
“砰!!!”
又是一下。
“第四错!你只记得你是裴旭,却忘了自己是集团几千名员工的裴总,竟敢做出这等不齿之事,毫不顾忌后果颜面!!!”
裴旭又倒在地上。
“砰!!!”
第五下。
这一下,裴振华打得最重,也最痛。
胸腔紧收,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越压越重,越压越闷。裴旭难耐地皱起眉,感到浑身僵硬,胃也翻涌起来。
终于,在下一秒,他转过脸看到裴雅兰,推门而入掉下眼泪的一瞬间,那口气顶了上来—
裴旭脸色煞白地张开嘴,“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嘴角淌到地缝深处。
裴雅兰惊恐地捂住唇角,还没等她意识到要上前一步,裴振华已潸然泪下,再次高高举起求杆—
“第五错……!”裴振华不敢看地上的那一摊血,也不敢再看裴旭,他艰难地别过脸,下唇发颤地努力扬声,“你不该爱上一个这么普通的人,一个比你低贱千万倍的男人!!!”
裴旭起初一动不动,听到这话,他慢慢将拳头握得更紧。
“这五错—”裴振华力竭地吼完,“你认是不认?!”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裴雅兰紧张到头皮发麻,根本不敢上前劝阻,她大气不敢喘地等着,眼泪几乎都要流干了。
良久,裴旭踉跄地撑起身。
转过头,他面如死灰地对上裴振华焦灼的视线。
“我……都认。”
裴雅兰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忽地,裴旭又含混不清地开口:“只是,最后这一错—”
他一眼也不眨,泪静静淌下:“我不认!”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像拼尽全力从喉咙发出的。
裴雅兰惶然睁大眼,瞳孔紧缩。
“你说什么?!”裴振华难以置信地吼道,他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我说、最后一错……”裴旭眼睛瞪大,高声喊道,“我不认!!!”
“裴旭!!!”裴雅兰气得眼睛发红,她狠狠跺了跺脚。
裴旭在裴雅兰与裴振华震惊的目光中来回扫视,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捂着胸口那股剧痛快要将他撕开的颤抖,极力调整呼吸,更大声地喊道—
“程橙不是什么低贱的人,他不是!”
“他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裴旭说着,又哽咽起来,“是我,是我伤害了他,一直以来,都是我不懂珍惜他,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太混账,鹤闻不可能有机会接近程橙,这所有错,也全在孙儿一身—”
他无助地抬起脸,满面的泪痕:“外公,这一错,我真的没法认,我是真的爱他,我好爱他……”
“混账!!!”裴振华咆哮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不仅不能爱他!你以后还不许见他!你们俩就到此为止,这辈子不再相见!!”
“我不!!!”裴旭瞳孔暴裂,他也更执拗地大喊,“不可能!!!”
“把这话收回去!!!”裴振华怒吼道。
“我就是不答应!!!”
裴振华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他狠狠眯起眼,嘴唇绷紧,猛地扬手又是一下—
“砰!!!”
裴旭没动了,但却更大声地朝裴振华哭着辩解:“他不低贱!!!”
“砰!!!”
“我不答应!!!”
“闭嘴!!!”
“他不低贱……”裴旭又口吐鲜血,他双眼迷离,气若游丝地继续,“我不答应……我爱他,我就是爱程橙!我要见他!我就是要见他!!!”
“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这一瞬间,程橙的笑,程橙的泪、全在脑海中浮现,像一条凶狠的蛇爬到胸腔,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痛几乎超出极限,裴旭哭到眼睛都碎裂开。
这辈子程橙是他唯一的挚爱,他唯一想要好好疼爱的宝贝,更是他裴旭这一生拥有过的最大财富,他是真的不能没有程橙,他真的不能……
裴旭一只手借力撑起身,他含着泪咬着牙,忍着痛艰难地拖动身体,一寸一寸匍匐挪到裴振华跟前。
裴雅兰摇着头,哭得稀里哗啦。
裴振华不知何时扬起了头,手握着高尔夫球杆不停颤抖。
裴旭呼吸急促,他一把攥住裴振华的裤角,仰起头的目光,可怜得像一只被雨水淋湿了全身的毛发,呜咽着向人求救的卑微小狗—
他眼皮红肿,喉咙艰涩地反复地喊这一句:“外公,求求你,我好爱他,我真的好爱他,没有程橙,我会死,我真的会死,您让我见他好不好,我只是想见见他……”
“嗵—”
“嗵—”
裴旭将手横在胸腔,撑起上半身,然后低下头,一下又一下对裴振华磕头,每一下都凿得地板震颤。
那骨头如不怕痛的死石,裴旭每一下都极虔诚用力,像是会为爱不顾一切,随时愿意献祭自己,飞蛾扑火的信徒。
“嗵—”
“嗵—”
……
每一下都像是要凿到人的心肺里去。
“外公,我错了,对不起!”
程橙那张脸又浮现出可爱的笑颜,在他眼前轻声说:“旭哥……我也好爱你。”
视线一片模糊,裴旭处在黑暗中,无助地以为自己终于又抱住了他。
鼻尖狠狠一酸,他的心碎了一地。
裴旭目眦欲裂地抱着头崩溃地吼叫着:“我爱他!我爱他!!!我真的爱上他了!!!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人,他有钱没钱,他真心不真心,就算程橙不是好人,我也已经爱上他了!我没有办法啊……啊!妈妈,外公……我真的没有办法啊!我感觉我好像要死了……真的难受得要死了!!!”
裴旭边嗑头边神智不清地混乱说着,“是我有病,是我不正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但程橙没有错,程橙真的什么错都没有,你们打我吧,你们打死我吧!只要让我见他,我什么都愿意!!!”
可皮也磕破了,泪也流干了,裴振华还是纹丝不动。
“外公。”裴旭仰起脸,露出满脸的血和沾着灰渍的狼狈样,眼里的祈求悲切如尘埃,他那细弱的声音卡在喉咙,一丝丝慢慢艰难拉出,“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
“闭嘴!!!”
裴振华羞愤到涨红了脸,他这辈子从未有这么一刻这么丢人过,裴旭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噗—”
情爱的绳索猛地绞紧肺腑,裴旭只觉得此刻他已疼到极点,悲伤到了极点。
两眼一黑,彻底扛不住了,他又吐出一口鲜血。
满脸触目惊心的红。
气急攻心,裴振华顿时喘不过气,他怒瞪着眼,再度猛地挥起球杆—
“爸!”
“不要!”
裴雅兰惊呼着冲过去,用她瘦弱的身躯挡住裴旭。
她仰起脸,双眼通红地摇头,“不能打了!真的不能再打了!再打要打出人命了!我也……我也求您了。”
裴振华手指一松,球杆瞬时跌落,“砰”地砸到地板。
裴旭在裴雅兰怀着,慢慢抬起脸。
他眼睫带着泪垂落,半晌,裴雅兰听到他用极轻,极疲惫的声音,认真诉说自己的内心—
“妈妈,外公……”
“程橙,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我,是我一直在欺负他,伤害他。”
“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后悔到每一秒钟都觉得活着好痛苦。”
“程橙已经,他已经……不要我了。”
“如果,你们还不让我见他…….”
裴旭在裴雅兰怀里抽搐起来,他的唇也咬出了血丝—
“我真的……会死的……”
说完,男人轻轻合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