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脊骨在颤抖,很快又慢慢挺直,看着裴雅兰加快脚步上了车,程橙望着她的飘忽的背影,忽然感到心口发堵。
程橙莫名觉得裴雅兰不肯回答,是因为心里有无法说出口的难言之隐—
而这种难言之隐,既伤害着这个看似强大的女人,也可能会伤害到他,所以裴雅兰才不肯回答,仓皇失措地离开……
仿佛只要这样做,他们两个都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再不用面对这一切现实。
望着逐渐驶离视线的车,程橙心里五味杂陈。
五指倏地握紧桌上那张的纸,他表情复杂地忍着纷乱的呼吸,伸出手重新又打开叠好放进口袋。
快速结账走出咖啡厅,程橙打了辆车去往附近商场。
买完东西已近九点,程橙提着水果蔬菜回到家,看见一早下班的鹤闻,他没什么表情地将东西放好,洗了手走过去坐在男人旁边。
程橙双眼黯然地盯着黑色屏幕,沙哑地问:“晚餐,想吃什么?我去做。”
“没胃口。”鹤闻快速地道。
他烦躁地“啧”一声,然后看也不看程橙,就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消消乐,手指胡乱摁着,就像是刻意跟什么过不去似的。
程橙早有预料,这些天他也已经习惯对方冷若冰霜的态度,加上今日这一遭,他更加没有丝毫意外。
他扫了一眼鹤闻的手机,淡淡地道:“裴雅兰,给了我一笔钱。”
鹤闻眼神一顿,慢慢放下手机。
忽地,他转过脸,狠狠眯起眼,神情阴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见到对方愈发难看的脸色,程橙还是很平静,他缓慢地张开嘴,说,“我是为了咱们好。”
鹤闻一听,毫无预兆地腾地起身,目光狠狠剜向程橙。
“咱们?”
鹤闻不可思议地嗤笑一声,随即眉心直跳,脸色陡然暗沉,“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吧!”
他怒不可遏地握紧了拳,扬声道:“你怎么有脸加上我?”
心脏一抖,程橙深深吸了口气,他慢慢抬眸,无声地对上鹤闻那双猩红的眼。
鹤闻急躁地在客厅踱步,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猛地将程橙买的东西抽出,然后紧紧抱在怀中,就这么当着对方的面,面不改色的,“嗵”地一声,毫不客气地砸进垃圾桶。
接着,他遽然回身,一边指着那些东西,一边抬起下巴阴冷一笑—
“程橙,你可真让人吃惊啊!怪不得……怪不得不愿意配合我指控裴旭,原来是等着将自己卖个高价钱—”
鹤闻眼泛红光,嘴里极尽羞辱地骂道:“怎么我以前就没看出来你是个贪慕虚荣的人呢?”
“早知道你是这么不要脸的人,为了钱可以无条件出卖自己的尊严,老子当初就不该救你,真他妈让人恶心!”
程橙沉默一瞬,等男人说完,他也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与鹤闻擦肩而过,毫不在意地将那一大袋子从垃圾桶拎出来,弯腰抬手拍干净上面的灰尘,平静地放进厨房水槽。
“这么快就后悔了?”
他背着身轻轻笑了。
鹤闻牙齿咬得咯咯响。
空气中,硝烟四起。
程橙慢慢转过脸,四目相撞,他没有丝毫惧意地笑了一下,很温柔地看着男人。
“鹤闻,为什么要生气?”
“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换个城市生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咱们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鹤闻立马露出嫌恶的眼神。
程橙也不出所料地继续笑了一声。
他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继续道:“你不是,说爱我吗?”
“我考虑好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裴旭,不会再是我们的麻烦了,我们可以认真地开始。”
“这样……不好吗?”
鹤闻又立马露出吃了屎的表情。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似是真的气急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发什么神经?”
程橙没有温度地直视他,抬脚一步一步向前。
鹤闻的神情简直精彩纷呈,他的目光闪过不可置信的错愕,还有无法忍受的惊诧。
他开始一步一步后退。
可程橙没给他机会,一下逼近了。
程橙直接抱住了男人的腰,在鹤闻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之际,他的喉咙迅速挤出一副情深款款的嗓音—
“闻哥,你放心,我会忘了他,现在没有裴旭阻碍,我们也什么都不用担忧了,这样多好……”
“……”
听见这话,鹤闻瞳孔骤缩,气到眉毛都在抖,他猛地抬手一把将程橙推倒在沙发,大声喝道:“你在说什么屁话?!!!”
程橙扑在软枕上,冷下脸来,他慢慢爬起,抬起头望过去,戏谑地勾唇反问:“难道这……不是你当初最想要的吗?”
鹤闻一脸的气急败坏,神情不仅难以置信,还有十分的震惊,可他喉结疯狂颤抖,却只僵身杵在原地,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闻哥,你不喜欢我了吗?”程橙用过去作砝码持续逼近。
“你别跟我说这个!”鹤闻脸色难看得挂不住,理屈词穷地吼道。
“哦?为什么?”
鹤闻一哽。
“让我来回答你吧……”
程橙站了起来,彻底变了脸色,再无半分温柔地走上前。
一步:“因为你压根就没喜欢过我。”
鹤闻愕然后退。
二步:“因为你,一心想利用我达到目的。”
三步:“你不仅恨裴旭,你也从来没拿我当过朋友,你对我嘘寒问暖,对我事事关怀备至,都只是因为,想拿我作棋,替你扳倒裴旭!”
他说一句,鹤闻便毫无预料地后退一步。
说完,程橙赤着眼,咬着牙死死盯着男人。
鹤闻缓缓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他脸色遽然变得阴暗扭曲,眼里的惧意尽退,像是陡然下沉的夕阳,黑暗一下笼罩大地。
程橙的心莫名一跳,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是啊。”男人低低笑出声,笑声也阴森阵阵,他那痛快承认的模样不亚于忽然揭开羊皮,露出贪婪精光的狼。
他上前一步,讥讽地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嗯?你个恶心的同性恋,我看你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眼!”
闻言,程橙脸上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地后退一步。
鹤闻又进一步:“谁他妈要跟你好好过日子?嗯?你脸皮可真厚啊!前脚甩了裴旭后脚又想攀我的腿?”
程橙不退了,他眯起眼直视他:“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鹤闻一脸莫名其妙,他无所谓地挑起眉梢,“你不至于现在才看出来吧。”
“离了男人就发骚的婊子,我该夸你单纯,还是该骂你蠢?嗯?”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话听在耳里还是犹如当头一棒,打得程橙胸口一下剧烈震痛。
他强行稳住心绪,放平呼吸,残忍地利用自己,循循善诱地勾鹤闻说更多。
“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
“你是什么人,我也很清楚。”
“哦?”鹤闻感兴趣地凑近,“说说看。”
这一刻,大脑忽然闪过眼前这个男人温柔的一面面,程橙喉咙瞬间发紧,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他将过去的鹤闻与现在的鹤闻做了比较,莫名酸了眼,那被欺骗的怒火如铁锤击打心脏,打得他一下掉了泪。
“那晚,是你设计。”
“蓄意让我喝下,那杯牛奶,又故意拍照诱裴旭找来—是不是?!”
鹤闻哈哈一笑:“怎么,要开始总结了吗?”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正色道:“是啊!不仅如此,我还在门外,一边听你们恶心的苟合,一边忍着快要吐出来的恶心报警。”
程橙怒红着眼,他哭吼道:“你还换了我的药,是不是?!”
“哇!”鹤闻故作震惊地点了点头:“谁告诉你的?裴旭?还是裴雅兰?”
“原来我还低估了我哥,他居然没我想的那么笨……”
“是不是?!!!”程橙咆哮道。
“是又怎样?!!!”
鹤闻发起火来比程橙还要怒上几分。
没达到目的,他此刻干脆一副彻底翻了脸的模样破罐子破摔地吼道,“早知道你他妈是个这么傻逼的痴情种,老子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
程橙瞳孔地震。
鹤闻癫狂地大笑,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恐怖的神情瞬间扭曲了五官,他继续丧心病狂地嘶吼道—
“我其实就该杀了他!杀了裴雅兰!杀了他全家!我何必要这么麻烦!这样不是更快吗?!”
“你这个疯子!!!”程橙哭着攥住男人的衣领,“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就是疯了!!!”
“扑通—”
鹤闻一把将程橙掀翻在地,他指着他的鼻子连连骂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老子当初看你还有点利用价值,根本不会收留你,天天忍着恶心对你虚与委蛇!!!”
他怒红着眼,朝程橙身上狂吐一口水:“我呸!一对臭不要脸的二椅子!老子每天看着你都够够的了,现在恨不得马上要吐出来—”
“老子也早受够了!现在立刻!赶紧收拾东西给我滚!!!”
“老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程橙侧目睨着他,兀自笑了,笑得鹤闻一脸莫名。
“你真可怜。”程橙说。
鹤闻一愣,很快皱起眉头,他瞪视过去,不干不净地骂道:“臭婊子!你他妈说什么?!”
程橙以手撑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缓缓拍干净身上灰尘,然后抬起脸,认真地又审视男人一番,冷声笑了起来:“我说你,真可怜。”
想起抽屉里,那本日记上的文字,程橙就觉得心惊。
排除一切外在的怨恨,程橙心里还有种莫名的悲凉,他不仅觉得荒唐,眼里更有对这个人的唏嘘。
白色的纸张上,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记载了鹤闻到底有多恨裴家人。
而每一页的内容也大致相同—
【裴旭死!裴旭死!裴旭死!】
不仅写满了对裴旭与裴家的恨意,更令程橙心惊的是—鹤闻同时还恨着鹤立与可研,还大逆不道地预谋想弄死自己的父母。
起初他不明白,直到程橙发现每一页的末端都留了一句—
【我不要再做影子。】
他才恍然明白了鹤闻一切的仇恨源头。
鹤闻不仅单纯地恨着裴旭,更嫉妒着裴旭所拥有的一切。
怪不得过去,鹤闻与他闲聊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述说郁郁不得志的感受,程橙将此串联到一起,才发现鹤闻恶毒的行径,原来竟是如此可恨又可悲。
程橙抬眸间瞥见鹤闻错愕的目光,再度冷笑—
“愚蠢的是你—鹤闻。”
“将你当成影子的人,不是鹤立,也不是可研!”
“是你自己!”
“是你愚蠢的放不下,愚蠢地做了刽子手,不断地进行自我欺骗。”
“你以为没有裴旭,你的人生,就会好起来吗?!”
“我告诉你—不会!”程橙喝道。
“因为你总是能替自己的失败、无能,全部找到合理的借口,嫁祸到无辜的人身上!”
“没有裴旭,没有鹤立、可研…….你的本性也还是这样,因为你生来就如此歹毒!这样的你,还不可怜吗?愚蠢成你这样,还不可笑吗?!!!”
鹤闻眼神一顿,脸色大变。
“臭婊子!!!”
霍地,鹤闻冲过来就给了程橙一耳光。
他震怒不已地不停咆哮,“给我滚出去!!!”
“滚!给老子滚!!!”
程橙捂着红肿的脸,没有表情地转过身。
他拉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顺着楼梯,程橙一步步走到小区门口。
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程橙望着手掌心的录音笔,怅然若失地抬头,凝视街道的尽头那盏未亮的路灯。
良久。
程橙捏紧录音笔,打了辆车,驶往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