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无言以对,空气再度沉默。
忽而,裴旭又戏谑地扯起嘴角,笑得凄凉,他自嘲一般自问自答:“你不会了。”
他颤抖叹息着:“你怎么会呢?”
“你已经不爱我了,怎么还会原谅我呢?”
“毕竟我这么混蛋,做了这么多伤害你的事,你的心……怎么可能……还会为我跳呢。”
“……”
黑暗中,程橙眼睛红了,他干涩地艰难张开口:“别说了。”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
密密麻麻的洞,灌满了冷风。
程橙压抑地抱住自己,躲进被里捂住下坠的心,他咬唇,强忍不哭出声。
裴旭没说话了。
忽地,程橙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错愕地支身望去。
床垫下榻,裴旭坐到边上,见男人掀开被子,程橙喉咙一滚,紧张地收了呼吸:“你……”
裴旭俯身将手伸进被子。很快,程橙脚掌触到一片柔软的温热,男人将他的脚放进自己的睡衣,肉贴着肉,严丝合缝。
裴旭在给他捂脚。
还是用肚子。
“你干什么?!”程橙惊呼。
他抬脚想缩回,却又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程橙胡乱地蹬,踩到裴旭坚硬的肌肉,男人不觉疼一般纹丝不动,从容地将他的脚踝握得更紧。
裴旭静静抬眼看他,浅浅勾起笑容,“以前冬天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给你捂脚的,忘了吗?”
程橙一怔,不动了,他扭过头说:“忘了。”
裴旭没什么表情地说:“没关系。”
他也毫不在意继续道:“你一向体弱多病,常年身上不见热,到冬天脚冷得像冰,虽说现在开春了,但你身体还是凉,得好好暖着,才好睡着。”
倏地,程橙心跳了下。
眼框湿润,他鼻酸着不想应。
是啊……他都不记得了。
原来从前裴旭也会为他做这种事,他居然会想不起来了。
仿佛时间过去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连同那些伤心一起被藏得更深了。
程橙觉得可笑。
裴旭明知他心如磐石,决不会再轻易动摇,却还要苦心孤诣,想方设法地对他好,试图挽留他这颗心—仿佛就算他再也不会回头,裴旭也要让他看见,他现在难得一见的热枕,并不是玩笑的执着。
而他自己呢。
明知此次前来,一定会重新与孽缘纠缠,却还是放任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同这个最爱又最恨的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处,还无数次在心底,拿裴雅兰苦心的逼迫当作自己的挡箭牌,来掩盖自己其实并不情愿,但却一定是因为爱才回来的真相。
实在戏剧又可笑。
现在,裴旭不能拿他怎么办,而他,也不能拿裴旭怎么办了。
程橙重新躺下,眼角溢出泪流。
他突然有种感觉,他这一辈子或许都要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了。
彻底没有办法了。
“裴旭,我好累啊……”
裴旭一哽,声音更哑了:“对不起。”
他只能说这个。
他总不能说:你走吧,我不会缠着你了、我能舍得,我都随你……
这种话,裴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以他现在的能力,他办不到。
他也许可以做到生理上的大度,但绝对做不到精神上的分离与妥协。
程橙爱了他三年,而他接下来,可能要爱他半生了。
也不是可能。
是坚定不移。
程橙在他心底占据的份量,是任其狂风骤雨也浇不灭的熊熊烈火,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看见的每一片叶,每一片落到掌心的雪,每个角落的倒影上都存在的面孔。
只有想到程橙,裴旭才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世上。那三年,程橙给他的情意,是比他这一生得到的财富还要来得更加宝贵的礼物。
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爱程橙。
如果这是他的劫,那也是他心甘情愿要跳进的地狱。
“裴旭……”
“嗯。”
“我会离开的。”
握着脚的手一抖,裴旭的声音也跟着颤:“嗯。”
“睡吧。”
程橙说:“我不冷了。”
“好。”
外面风声停了,夜里的叹息还在。
脚的确热了,程橙能感觉得到,不过今天,他应该没法睡着了。
裴旭现在也许很难割舍,犹如从前裴旭那样对待他,他满脑子想的还是过去的裴旭一样舍不得放手。
但他也不得不说出这句话,他必须先一步打预防针。
尽管这对于裴旭现在的状态来说……是很残忍的事。
他也一定要这样做。
程橙闭上眼,等待明天。
他希望这一夜早点结束,希望明天的裴旭可以收敛一些心思,最好别再那么黏他,也可以对他冷漠些,这样的话,他的心或许就不会那么堵了。
可程橙还是没料到—第二天一早,裴旭还是一惯温柔地叫醒他吃早饭。
程橙僵硬地接受着。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程橙已在裴家待了三个多月。
眼看裴旭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程橙也在心底掐算日子离开。
答应裴雅兰的事情已经办到,没有理由再促使他继续留下去了。
今日,程橙同裴雅兰说起这件事,裴雅兰愣了一瞬,但还是表示理解,笑着跟他说没关系,再强留他继续住下也不合理,还说随时可以安排车送他走。
程橙心安了。
只是,这件事虽然办妥了,但又有了新的问题,很是令程橙头疼。
就是裴旭现在太过黏他,相比之前更甚。
即便男人每天都很乖,程橙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唯独在保持界限上,怎么都不肯听话—
程橙在沙发看书,裴旭必要凑到他脚边坐下,什么也不做只盯着程橙看,那目光里的依恋与不舍毫不遮掩;程橙想一个人待会,裴旭就站在十步以内的距离偷偷陪着……
一天24个小时,除去睡觉吃饭和方便的时间,裴旭能做到不看手机,不看电视,也不玩任何电子游戏和娱乐项目,只跟他待在一起,一分钟也不要分开。
程橙心里急啊,可他不论怎么说也没用,但凡程橙说他两句,裴旭立马就会露出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然后不知疲倦地道歉,翻来覆去地说那三个字。
程橙无奈,又别无他法。
关键不止如此,只要被裴旭看见他叠衣服,男人就跟应激了一样慌张地问:“今天就走吗?”
程橙真的感到喘不过气,甚至会在心底滋生出一种不该有的愧疚,这让他一度觉得畏惧恐慌。
裴旭仿佛有了分离焦虑,程橙总觉得是自己那晚提前说了这件事以后,裴旭才会变得越来越缠人。
而现在种种迹象,无一不表明裴旭就是在焦虑这件事,害怕他离开。
但不论早晚,他都是要走的,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果然晚饭过后,裴旭见裴雅兰安排保镖司机护送程橙明天离开,他生气地上楼将自己关在房间,任谁说话都不理。
程橙忽然莫名其妙觉得理亏,心里不安。
他一脸担忧地快速追上去,慢慢拉开房门,小声走进去。
房间一片漆黑,程橙看不清楚:“裴旭?”
没人应。
很快,浴室传来冲水声。
程橙立马推开浴室门。
裴旭慌张转过身,脸色煞白地不敢看他,别开脸,还一副做贼心虚似得背着手,像藏着什么。
程橙很快察觉到了。
他冷眼盯着男人,一下黑了脸:“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让开!”
裴旭霎时红了眼,快哭了一样。
随即,他慢慢挪开身体。
倏地,程橙瞳孔紧缩—
垃圾桶里,全是空药瓶。
裴旭将药全倒进马桶了。
“……”
当晚,程橙就确定了男人在耍心机,他拖着收拾好的拉杆箱,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大门走。
裴旭哭着跟在程橙身后,他一边气喘吁吁地小跑着,一边很大声又很委屈地道歉:“我再也不敢了!呜……我错了!”
程橙咬牙顿住。
裴旭立马站直。
程橙腾地转身,他眯起眼,猛地抬手—
“啪!!!”
超凶的一耳刮子,打得裴旭晕头转向。
不远处,裴雅兰与罗秦震惊地瞪大眼睛,又好笑地“霍”了一声,跟看言情戏似的在一旁吃瓜。
程橙气得要命,浑身发抖,才不管那些眼光,他恶狠狠地瞪视裴旭,尖声质问道:“你现在,又想骗我是吗?故意倒药,装病?!”
“扑通—”
毫无征兆地,裴旭不要自尊地跪下了,他抬起无辜的眸子,又露出那副可怜相,泪光在眼眶闪,马上就要落下。
程橙气笑了。
裴旭边说边擦眼泪,似是很有理地讲述着:“我只是……想让你,再陪我一段时间。”
“你也太自私了!”程橙气得脑门疼,就差没吐血了。
他发飙起来更结巴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裴旭耐心听完了,狗狗样地匍匐前进,一把抱住程橙的腿,他仰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慌张得要命:“对不起,老婆,对不起!你打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够了!”
程橙脸色难看到极点,他抬腿就往裴旭身上踹,一脚一个泥印,“放开!!!”
……
罗秦拿来瓜子,递给裴雅兰,俩人认真看着,认真嗑起瓜子,丝毫不担心地笑出了声。
裴旭给自己擦着眼泪,一手揪住程橙的衣摆,尊贵傲气的少爷,此刻不管不顾地像个孩子一般嚎啕着:“不要走,老婆,不要走……不要抛弃我……”
“不许拦我!”程橙龇牙咧嘴地用力掰着男人手指,“再胡闹试试!”
他愤恨地讲起理:“微信也通过了,我暂时不会离开京市,如果再胡搅蛮缠,我这辈子不见你了!”
裴旭肩膀瞬间不耸了,终于放心地松开手,可他还是委屈,停不下抽噎,眼皮都哭肿了,仍要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给你,发消息……你回我吗?”
“难说。”
程橙无情地走了。
他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裴旭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妈在门口跟罗秦笑得乐不可支。
“妈!!!”
裴旭恶狠狠剜了罗秦一眼,又气急败坏地冲裴雅兰道:“你不是说下跪有用吗?”
裴雅兰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眼角溢出泪,她捂着肚子嘲讽:“你以为你的膝盖这么值钱呢?”
“妈!”裴旭气到跺脚。
裴雅兰这才温和地抱住儿子,轻声细语地教他:“总得先拿出态度,再看他接不接受,一点一点试。”
“您也教点有用的啊。”裴旭丧气地瘪嘴,“这下好了,程橙又跑了。”
“说好了拿他当儿媳妇,您也不着急!”
裴雅兰温柔地抚摸裴旭眼角的泪痕,耐心地讲:“宝贝,小橙是心软没错,但咱们要尽可能地给他时间,让他好好思考清楚,还得让他将心里那口气捋顺了,否则你拿什么重新去争取他的心呢?是不是?”
“可是……”
裴旭挫败地低下头,眼神暗了,语气也悲伤起来:“他都不爱我了……”
“我怕怎么做都不能打动他,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傻孩子。”
裴雅兰将他抱紧,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人说什么都信?”
她不由自主地笑:“有个男人样,你可是我儿子。”
“不爱你早就盼着你死了,还会跟我回来吗?”